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外观奇特、通体散发着深沉的幽蓝金属光泽、如同某种沉睡巨兽“肌腱”般的复合线缆。
每一根都比成年人手臂还粗一点,结构致密到肉眼看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
它们被工程平台精准地“缝合”在塔架的专用卡槽内。
没有火花飞溅的高压联接场景。
当最后一段“龙筋”被拉紧并接入巨大的变电转换枢纽那一端口的瞬间。
嗡……
极其低沉,带着某种金属共振和奇异能量共鸣的声音,沿着那巨大缆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给人一种大地深处脉搏沉稳启动的感觉。
“报告!龙筋主通道,链路完成!”
“腾龙输出端口接口吻合!”
“青龙枢纽确认接收稳定!”
“能量流……无延迟波动!”
“实时损耗……监测误差小于百万分之一!无法确定能量损失!”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报出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现场每一个参与人员的灵魂深处。
次日,
苏定平从军工厂回来,眉头就没松开过。
那些巨大厂房里轰鸣的机器,奔腾的电流,还有空气里永远散不掉的金属灼热味,都掩盖不了一个刺眼的事实——电力,在传输途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变成铜线上毫无意义的热量。
“损耗?小苏总工,这都正常!”
一个面庞黝黑,手上满是油污的老师傅指着忙碌的配电站,嗓门压过机器的轰鸣。
“咱厂的铜线,那可是最高规格了!再好的?没见过!
那点子损耗,跟咱们厂子爆出来的钢水铁水比起来,毛毛雨啦!省下来的那点不够塞牙缝的,可维护那种娇贵的超低损线?成本能上天!”
周围几个年轻些的技术员也连连点头。
“老杨说得对!市面上那几种号称损耗比铜小的线,脆得像玻璃,厂子里震动大,环境恶劣,三天两头坏,算上停工更换的成本,还不如老老实实用铜。”
“就是,常温常压下的超导体?小苏总工,那是科幻里才有的东西!咱这是钢铁丛林,得讲究现实!”
老杨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苏定平没反驳。现实?他知道技术的边界在哪里。军工厂的技师们是从眼前的生产效率出发,他们有他们的道理。
但苏定平站在整个“烛龙”计划的山巅,看到的却是另一片风景。
“损耗,就是效率的偷窃者。”
他心里默默念道。
眼前的输电线在思维中扭曲、放大,变成了连接四座巨大军用造船厂、驱动着前所未有吨位新舰的核心动脉;变成了未来遍布龙夏大地,为万千城市工厂输送血液的“腾龙”命脉;变成了制约仿星器进一步小型化、适配下一代舰艇心脏的关键瓶颈!
每一次电能的浪费,都是对宝贵聚变能的无情挥霍,是对蓝图里勾勒出的强大舰队成型速度的拖累。
一种强烈的不甘和紧迫感在他心头燃烧。
“其他人没办法,不代表我没办法!”
回到核心的“龙心”实验室,这里与军工厂的喧闹狂野是两个极端。
一片凝神致力的寂静包裹着精密仪器冰冷的光芒和超级计算机运行的低沉嗡鸣。
“龙鳞”合金流水化生产到了攻坚阶段,研究员们如同穿紧了的蚂蚁,脸上是疲惫却专注的神采。
苏定平环视一周,眼神锐利。
他不能停下核心项目,但龙心实验室的人力资源,也不该在等待中耗尽。
“所有人注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所有目光汇聚。
“第一研究组留下,继续优化龙鳞二号熔炼参数。
二组、三组、四组全部人员,明天一早进驻军工厂!
两个任务。
第一,辅助搭建并监控龙鳞的规模化生产线,确保质量和速度!第二,实地评估工厂电力系统损耗细节,给我一份最全面的分析报告!我要知道电能浪费在哪个环节最严重!”
指令清晰有力。
被点到的研究员们没有丝毫迟疑,快速收拾手头的资料和数据板,行动迅速。
唯独苏定平自己,回到那间堆满了资料和草图的独立办公室,反锁了门。
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雪云。”
“定平哥,我在!”
电话那头传来郭雪云清脆干练的声音。
“立刻,把各大图书馆、研究机构内部资料库能找到的,所有关于超导物理、材料科学,尤其是涉及高温、常压方向甚至理论探索的书籍、论文、报告,全部给我弄来!权限用我的最高级别,时间……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惊讶于这个略显突兀的命令。
“超导?所有资料?定平哥,你确定?这范围……”
“确定。”
苏定平斩钉截铁。
“全部!物理机理、材料学、制备方法、理论模型……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假设和猜想,也要!要快!”
“……明白!用最快途径,保证三小时内第一批资料送到你桌面!”
郭雪云没有再多问,立刻应诺。
不多时,厚重的、散发着纸墨和微尘气的书籍,以及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摞摞论文、装订好的内部报告,开始源源不断地堆上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很快就淹没了一角。
苏定平像扑向猎物般扎了进去,眼镜片后的双眼燃烧着近乎贪婪的光。文字、公式、图表……无数晦涩复杂的符号和信息在他脑中高速运转、拆解、碰撞。
窗外的天色从白变暗再泛白,助理送来的饭菜在桌角凉了又热,热了又撤下去,他毫无察觉。渴了端起水杯猛灌一口,困了就使劲揉按两鬓的太阳穴,大脑在超负荷的运转下发出嗡鸣,精神却高度亢奋。
他并非毫无目的。
大脑深处。
“烛龙”计划未来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闪烁着。
更庞大的电网需要更高效的输送路径,磁悬浮列车网络的核心驱动力之一就是超导的悬浮力场,电磁炮的射程威力瓶颈在于瞬间强电流的完美传导……最关键的是。
“龙星”仿星器本身庞大的磁约束系统,那缠绕交织的巨型线圈!如果它们内部流淌电流的导体不再是寻常金属……
“超导!”
苏定平重重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笔尖几乎穿透纸张。
“若能突破,则龙星核心至少能缩小四分之一体积!下一代适配海军的聚变引擎……将成为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
技术壁垒的背后,是足以颠覆性跃升的庞然力量!
就在他沉浸在浩渺资料的海洋中,不知今夕何夕的第三天,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定平?还活着吗?”
门外传来略带调侃又充满关心的声音。是李明德院士。
苏定平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暂时从书堆里抬起头。
“李老?请进!”
门开了,李明德和洪志强两位鬓角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元老联袂走了进来。
看到苏定平深陷眼窝、下巴冒出的胡茬,以及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超导资料,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明了和一丝担忧。
李明德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本关于超导BCS理论的厚重英文专著翻了翻,又放下,叹了口气。
“定平啊,我们听说……你这几天就关在这里,跟这些硬骨头耗上了?”
洪志强也拍了拍苏定平的肩膀,语气关切。
“是为军工厂那边电力损耗的事?老杨他们虽然说话糙了点,但现在的情况,铜线确实是现实最优解。超导……尤其是工程化的、能用在大型基建上的实用常温超导,那就是物理界的圣杯!多少人砸了一辈子进去,水花都没见几个。”
李明德补充道。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样的,但也别钻牛角尖钻得太狠啊。烛龙计划的头一号核心,是腾龙一号电站的批量建造,是那四十座擎天柱落地!
这担子已经沉得像山一样了。你在这边的突破,是整个计划的中枢神经!超导这条路……太窄太暗了,而且见效遥遥无期。”
他语重心长。
“精力有限,得用在刀刃上!你把自己累垮了,那才是龙夏最大的损失!”
两位老者的劝导发自肺腑,充满了对苏定平的关切保护和对整个计划大局的考量。
苏定平站起身,给两位老前辈倒了两杯水。
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并未因他们的劝说而动摇,反而带着一丝找到方向的兴奋。
“李老,洪老,谢谢二老特意跑一趟开解我。我明白二老的意思,也知道眼下的重担。”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平稳却带着穿透力。
“但是,烛龙的未来,龙夏的未来,绝不能只停留在解决有无问题上。我们要的,是登顶!是超越!”
他走到办公室一侧的电子白板前,点开几个预先准备好的模拟图。
“请看!军工厂只是起点。未来,四十座腾龙电站构成的超级电网,将覆盖数万公里!电流每传输一公里,铜线上的损耗就以百分比在迭加。
这累积起来的浪费,将是天文数字!更高效的电能输送,是释放腾龙全部力量的必经之路!”
接着,他切换画面,显示出龙星仿星器的内部结构透视图。
“这是我们的根基——龙星的心胀。磁约束系统!现在这些巨大的超导线圈,需要昂贵的液氦维持低温才能工作。
这限制了它的体积,限制了它的效率,更严重限制了未来小型化应用到新一代舰船发动机的可能性!”
他敲了敲白板上标红的线圈部位,语气加重。
“如果能突破常温常压超导材料的工程化应用呢?这些庞大而脆弱的低温系统可以大幅简化甚至移除!龙星核心的体积,保守预估能压缩30%以上!结构更稳定,维护更简单,能量利用效率更高!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新一代聚变引擎,能够真正适配水面舰艇甚至潜航器!意味着龙夏海军的作战范围和持续能力,将迎来颠覆性的跃升!
这绝不是牛角尖,这是通往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它关系到烛龙计划最终的完全形态!关系到龙夏能否真正握紧这把聚变之剑!”
李明德和洪志强听着苏定平掷地有声的分析,看着他指点江山般在模拟图上勾画未来蓝图,神情从担忧劝解,渐渐变成了凝重和沉思。
两位老科学家浸淫科研多年,太清楚一个关键材料的突破对于整个技术体系的提升有多恐怖。
他们被苏定平勾勒出的宏伟远景彻底打动了。
苏定平所指向的,并非一时得失,而是足以改变未来几十年国运的技术高地!
良久,李明德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
“好小子!你这眼光……比我们两个老家伙看得更远!更高!
这不是钻牛角尖,是在凿通天路!”
洪志强也用力一拍大腿。
“对!差点被眼前的铜线最优解蒙了眼!常温超导啊……若真成了,何止是腾龙电网的跃升,龙星小型化只是起步!整个龙夏的工业体系,能源格局,甚至前沿军事应用……那真是要翻天覆地!”
他看向苏定平,带着歉意和敬佩。
“定平,刚才我们两个老糊涂差点挡了你路。别介意啊!”
苏定平忙道。
“洪老言重了!
二老的提醒是爱护我,是守护整个计划平稳推进。”
李明德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洪志强。
“老洪!你说,那家伙算不算天路上的一把凿子?”
洪志强瞬间反应过来,也兴奋地点头。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可是在这条崎岖路上埋头敲打了快一辈子的老黄牛!虽然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但那点本事……说不定真能和定平这颗脑袋瓜子碰出点火星来!”
两人一起转向苏定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定平!去找华明!303研究所的华明!”
洪志强抢着补充道。
“这家伙,是我们俩的老同……呃,老同事、老朋友了!论国内搞超导的资格,他要是自认第二,没人敢吹那个第一!几十年下来,从低温到高温,从理论到材料合成提纯,没他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