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笑了笑,也不急,把瓷瓶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劳衫见他出来,有点意外,压低声音问:“老板,不看了?”
陈阳摇摇头,没说话,走出门后,低声说了一句:“不急,等着!”
果然,陈阳和劳衫刚刚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老头追了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本线装书,冲他喊:“哎,你等一下!”
陈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老头。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陈阳的分量。
“那瓶子,看好了?”老头不紧不慢,开口向陈阳问道。
陈阳咧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卑不亢:“有的东西一眼就能看明白,有的东西要看很多年也看不明白。”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从他身上的夹克扫到脚上的皮鞋,又从他脚上的皮鞋扫回他脸上的笑容。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说:“那个瓶子,你能出多少?”
陈阳想了想,伸出食指,竖在老头面前。
老头看了看那根手指,眉头皱了起来,把脑袋晃的跟拨浪鼓一样,“一百?不行,太低了。那东西我收来都不止一百。”
陈阳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说:“不是一百,是一千!”
听到陈阳愿意出一千,老头顿时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里满是意外和怀疑。
自己在古董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像陈阳这样自己报高价的,还是头一回见。
一般人买东西都是往低了砍,恨不得白送才好,这人倒好,自己往上加?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陈阳的用意,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来:“跟我进来吧,便宜你了。”
老头转身回了店里,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锦盒出来了。那锦盒是深蓝色的绒面,四角包着铜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把锦盒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打开,里面的大小,刚好可以放入刚才那件青花瓷瓶,底下垫着黄色的丝绸。他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拿出来,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动作很轻,很慢。
“小伙子,你看清楚了,这东西可是明代的。青花缠枝莲纹,苏麻离青料,底款是大明宣德年制。”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骄傲,也有一种试探。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第一次出现了笑容。
陈阳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瓶子,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从器形到纹饰,从釉面到胎质,从款识到火石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瓶子刻进脑子里。他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放下瓶子,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板,这东西不是明代的。”陈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眼睛瞪了起来,声音也大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你胡说什么?我开了二十年店,这东西还能看错?”
“你才多大年纪,你看过几件东西?”
陈阳不慌不忙,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耐心,也有一种“您别急”的从容。他伸出手,指着瓶身的青花发色,开始一条一条地讲。
“您看这个青花发色。”
“明代的苏麻离青料,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和锡光,这是对的。”
陈阳伸手指着瓶身,“但您仔细看,真正的苏麻离青料,铁锈斑是深入胎骨的,是烧造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斑点是下沉的,摸上去有凹凸感。您看这个——”
他把瓶子举到老头眼前,指着上面的铁锈斑,“这个铁锈斑只是在釉面浮着,一擦就能掉。而且分布得太均匀了,太有规律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人工点上去的。”
“如果不信的话2,您用指甲刮一下试试。”
老头伸出手,用指甲在斑点处轻轻刮了一下。他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斑点真的掉了,指甲缝里留下一抹黑灰。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阳没有停,他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种笃定:“还有,您看这瓶身的釉面。”
“宣德时期的官窑瓷器,釉面肥润,有橘皮纹,这是宣德釉的特征,叫‘橘皮釉’。”
“您看这个,釉面虽然光亮,但没有橘皮纹,反而有一种玻璃质感。这是清代中期的工艺特点,不是宣德本朝的。”
他又指着底足:“明代宣德官窑的底足,圈足内墙外墙都是斜削的,足脊是泥鳅背状,圆润光滑。您看这个底足,圈足垂直,足脊是平的,有明显的修胎痕。”
“这是清代中期的工艺,宣德的圈足不会做成这样。”
陈阳最后又指着款识:“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款,宣德官窑的款识是写在釉下的,用的是青花料,笔法遒劲有力,布局紧凑。”
“您看这个款识,是写在釉上的,笔法软绵无力,笔画粗细不匀,布局松散。而且,这个‘德’字少了一横,宣德官窑的‘德’字从来不缺笔。您说,这是不是问题?”
老头听陈阳说完这些,不由微微睁大了双眼看着陈阳,他做了二十年古董生意,自认为眼力不差,却没想到被一个年轻人说得哑口无言。
自己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陈阳说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硬道理,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套话。
但老头依旧硬气的说道,“哼,既然你认为不是明宣德,怎么会出一千块?你当我是老糊涂么?”
陈阳笑了,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瓶身,“老板,您这就不实诚了,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能出一千块!”
“这件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瓶,工艺上虽然不对,但是......”陈阳一脸严肃的看向了老头,“胎土对!”
听陈阳说完这句话,老头的手开始发抖了,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看怪物一般看着陈阳。
这小子说对了!
这件瓶子,工艺上的瑕疵不少人都能看出来,但主要就在胎土上。很多人认为是清仿的,但胎土却是实打实的麻仓土,要知道清中期时候,麻仓土已经枯竭了,所以改用高岭土,这也是难住大部分行家的地方,这小子居然看出来了。
“所以,这东西不是明代的,应该清中期仿明宣德的。”陈阳总结道,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平静:“虽说那时候的麻仓土已经枯竭了,但清中期依旧有存留下来的麻仓土,专门用来做赝品。”
“这件瓷器,虽然不是明代官窑,但清中期仿的宣德青花,也是好东西。”
“那时候的仿古水平很高,官仿官,民仿官,都有精品。这个瓶子,仿得用心,从器形到纹饰都下了功夫,只是细节上露了破绽。”
“市面上,这种级别的仿品,很难出手,因为来历不明,价格偏低。”
陈阳冲着劳衫招招手,“我给你一千不算低了。您想想,这东西在您这儿搁了三年没人问,今天您能出手,还能赚一笔,不亏!”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瓶子,又看着陈阳,目光里有佩服,也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开店二十年,见过不少行家,但像陈阳这样一眼看穿、条条是道的,不多。
他心里明白,今天遇到高人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老头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问一个谜。
陈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就是个喜欢古董的,没事到处转转。”
他从劳衫手里接过一沓钱,是提前准备好的现金,数了数,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正好一千。
“一千,您点点?”
老头看着那沓钱,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认命的意味。
他把钱收起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装进口袋。然后他把瓶子装进锦盒,盖上盖子,双手递给陈阳。
“拿走吧,这东西在我这儿搁了三年,来了不少人看,没人敢说是清仿的。”
“你是第一个,给你,不亏。”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有好东西,我找你,你留个联系方式?”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又瞪大了:“万隆拍卖行?你是万隆的陈老板?”
陈阳点点头,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难怪”的意味:“怪不得,怪不得!”
老头冲着陈阳一抱拳,“早就听说过陈老板眼力高超,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行,今天我这买卖,值!”
陈阳呵呵一笑,冲着老板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老板,不要出去说,我就是路过此地,主要是来找个朋友,顺路看看而已。”
陈阳接过锦盒,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劳衫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出了街口,他才忍不住问:“老板,那东西真是清仿的?”
陈阳点点头,脚步不停:“清中期的,皇家工艺仿的,仿得不错。”
“既然是清仿的,还买下来?”劳衫不解的问道。
“不亏。拿回去,放几年,能值几十万。”
劳衫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对老板的佩服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