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跟在方大海后面,走出了审讯室。劳衫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到他们出来,站直了身体。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三人在所长办公室找到了罗尧,把情况跟罗尧说了一遍。罗尧靠在沙发,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他听完陈阳的分析,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老板,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要不是你,这案子根本没法往下查。我老丈人的事,就拜托你了。”
陈阳摆摆手,那动作很轻,他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他转过头,看着罗尧,笑了笑:“罗大哥,您好好养伤。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方大海开着车,把罗尧送回了医院。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方大海扶着罗尧下了车,送到病房门口。
罗尧握着方大海的手,那手劲很轻,但很真诚。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老方,陈老板的事,你多上心。”
“长安这地方,水深,有事情及时联系我,你们别吃亏。”
方大海点了点头,拍了拍罗尧的肩膀,那手劲很重,像是在说“你放心”。
回到车上,方大海发动了车子,转过头,看着陈阳,那目光里有询问,也有一种“接下来去哪儿”的期待:“现在去哪儿?你说要准备东西,准备什么?去哪儿准备?”
陈阳想了想,说:“先找个地方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方大海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你小子,一天就知道吃!”
吃完饭,三人开着车,又开始在长安的古董市场上逛悠了起来。
这次陈阳的目的很明确——他只看碑刻拓片,别的瓷器、玉器、字画,一概不看。方大海和劳衫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在一个个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张张发黄的纸片,对着光看,凑近了闻,又放下,接着去下一个摊位。
方大海忍不住了,凑过来问:“你小子到底在找什么?这一张张破纸,有什么好看的?”
“不行,咱们直接先去涵春轩呢?”
陈阳没有抬头,他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沓拓片,一张一张地翻看。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紧不慢:“我在找碑刻拓片!”
“咱们不能空着手去涵春轩,得带件礼物。这长安城涵春轩的聂明海,专攻石刻造像和字画,他手里好东西多,眼界高,一般的物件入不了他的眼。”
“但聂家老爷子,也就是聂明海的父亲,对碑刻拓片却有着独到的眼光,可以说是非常喜爱。”
陈阳放下了手中的拓片,“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收藏了不少好东西,聂明海受他父亲的影响,对碑拓也有很深的研究。”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上看着方大海和劳衫,那目光里有认真,也有一种“你们听我说”的意味。
“如果咱们空着手去,对方看在我师爷的面子上,倒是也会帮忙,但人家心里未必乐意。”
“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求人办事礼节不能少。但如果在能找到一幅不错的碑刻拓片作为见面礼,那就不一样了。”
“聂明海看到好东西,心情一好,什么事都好谈。这叫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方大海听完,不由撇了一下嘴:“那你倒是找点好东西呀,这玩意很值钱么?”
陈阳一边低头往前走,一边看着,“大哥,这玩意叫碑刻拓片!说白了,就是从石碑上拓下来上面的文字。”
方大海听完了楞了一下,“石碑不有的是么?我老家村口就有一块,上面刻着‘泰山石敢当’,你要是想要,我给你拓一百张回来。”
“拿着宣纸就去印呗,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呢?一张破纸,能有什么价值?”
陈阳侧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方大海,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嫌弃。
“大舅哥,你脑子是不是有病?”陈阳回头看向方大海,“连你都知道现在拓下来的不值钱,你觉得会有什么价值?你拿张宣纸去村口拓一块‘泰山石敢当’,那叫现代拓片,是工艺品,十块钱一张都没人要。”
“我要找的,是古时候名人拓下来的,保存到现在的,至少也得是明清时期的旧拓。那才叫碑帖,那才叫收藏品。”
说着,陈阳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历史的厚重感:“还有,因为历史时间长,或者战乱等原因,有很多原有的石碑、崖刻都被损坏了,已经不存在了。”
“那些碑没了,上面的字也没了,只有靠古人留下来的拓片,才能证明谁在哪里写过什么。”
“你说,这种东西,有没有价值?”
方大海听完,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脸上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他想了想,又问:“你的意思是说,一张宣纸能保存到现在?”
“那不扯淡么,纸这东西,一碰就碎,一湿就烂,怎么可能保存几百年?你这不是忽悠我吗?”
陈阳看着方大海和劳衫那一脸疑惑的眼神,知道今天是说不清楚了。他拉住两人,走到路边一个阴凉的地方,靠在一棵槐树下,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阳光下飘散,陈阳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抽了一口烟之后,陈阳开始讲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给一帮学生上课。
“碑帖,是收藏品门类之一。追溯历史,其源于唐而兴盛于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的语气,“你们知道吗,唐代的时候,人们就开始把石碑上的文字拓印下来,装订成册,供人学习和研究。”
“到了宋代,这种风气更盛,文人墨客都以收藏碑帖为荣。欧阳修、苏轼、米芾这些人,都是碑帖收藏大家。”
陈阳认真的看着两人,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通常人们把碑帖作为金石学的一个分支,在文化收藏品中可以说是非常独特的一类。”
“普通藏家相不中,觉得就是几张破纸,没什么好看的;而大收藏家却梦寐以求地追逐,甚至谁手里有一份唐碑宋拓,才被认可为玩儿出了境界。”
“你看看,这就是差距。”
方大海挠了挠头,还是不太明白,从石碑上印下来的文字,到底有什么好的。
陈阳弹了弹烟灰,继续跟两人说道,“我国文化历史悠久,因而也造成了碑帖拓本的名目很多。”
“以时代而论,时代较早的碑帖拓本称唐拓、宋拓——这里面又分北宋拓、南宋拓——还有元拓、明拓、清初拓、乾隆拓等。稍后的有嘉道拓、咸同拓、光绪拓、民国拓等等。每一个时期的拓本,因为纸、墨、拓工的不同,都有自己的特点。”
劳衫在旁边听得入了神。他在古董圈跟了陈阳这么久,对这些东西多少有些耳闻,但从没听人讲得这么细致。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听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所以说,这玩意很稀有,而且很少有人玩,对么?”
陈阳点点头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种笃定:“在收藏界,公认的是,碑拓的年代是其价值的第一要素。”
“可以简单判断为——唐拓最为珍贵。唐拓对于每一个收藏家来说都是稀世珍宝,其心理地位比元青花还要高。”
“因为唐代的碑帖拓本,存世极少,全世界也没多少件。故宫有几件,上海博物馆有几件,剩下的都在私人藏家手里,轻易不示人。”
方大海瞪大了眼睛:“比元青花还值钱?元青花不是动不动就上百、成千万吗?”
陈阳点了点头:“对!唐拓的价格,不是几千万的问题,是有钱也买不到的问题。”
“元青花虽然稀少,但市场上偶尔还能见到;唐拓,你见都见不到。”
“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在拍卖会上,那就是轰动整个收藏界的大事。”他顿了顿,又说:“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古代碑帖收藏往往隔着一层专业壁垒,既不像书画那样直观易懂,也不似瓷器那般有明确的窑口、器型可循。”
“所以很多人不敢碰,也不懂怎么碰。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块领域的水更深,机会也更多。”
劳衫忍不住问:“那怎么判断一个碑帖值不值钱呢?”
陈阳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种“你小子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他弹了弹烟灰,笑呵呵继续说道。
“碑帖保存状态的价值判断,有明确的核心维度,包括纸张完整性、墨色清晰度、是否有历代题跋印章、是否经过修复等。”他伸出一根手指,“纸张要完整,不能有虫蛀、水渍、破损。”
“墨色要清晰,不能模糊、褪色。题跋和印章越多越好,说明这拓本经过很多收藏家之手,传承有序。”
“修复过的价值会打折扣,但如果是名家修复,影响会小一些。”
说着,陈阳又伸出一根手指:“而且这里面还涉及到工艺、用料、手法,每个时期都不同。”
“同样是经典碑帖的拓本,仅因年代相差数百年,价格便拉开十倍差距!一纸之差,天壤之别。”
劳衫听完在旁边挠挠头,脸上露出一种“这也太复杂了”的表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也有一种“那我们怎么找呀”的困惑。
“老板,这也太难了吧。这怎么照耀,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万一买了个假的,那不是白花钱吗?”
陈阳笑了,那笑容里有自信,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没事,我有办法。”陈阳打了一个响指,“我虽然不算碑帖专家,但也略知一二。”
“真正的碑帖,纸有古意,墨有旧气,字口清晰,拓工精良。假的那些,用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字口模糊,一看就不对。你们跟着我,多看看,多摸摸,慢慢就有感觉了。”
方大海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那咱们到底要找什么样的?总不能把整个市场翻一遍吧?”
陈阳抬头看了看古董市场,之后想了一下,“最好找一件跟长安有关的。”
“长安是十三朝古都,历史上碑刻无数,最有名的就是《开成石经》和《石台孝经》。”
“如果能找到这两块的旧拓,那是最好的。但那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咱们也不奢望。”说着,陈阳微微叹了一口气,“咱们就找一件明拓或者清初拓的,品相好一点的,就行。”
“聂明海是懂行的人,他看到好东西,自然明白。”
三个人又在市场里转了一下午,陈阳一家一家地看,一张一张地翻。有的拓片太破,有的墨色太淡,有的字口模糊,有的纸上有水渍。他都摇摇头,放下了。
终于,在街角一家小店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沓拓片。那沓拓片被塞在一个旧纸箱里,上面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沓拓片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一张一张地翻看。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陈阳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