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靠回椅背上,肩膀的线条没那么僵硬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痛快,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宣告一场小小危机的解除。
陈阳看着这三个人一唱一和地把话接得严丝合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心里已经把整件事捋得差不多了。郑国栋慌张,孟成业谨慎,刘长林笃定,三个人的表现各自符合他们的位置和性格,但合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结论:通知确实通知了,苏白念也确实答应了,但人就是没来。
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苏白念真的临时遇到了脱不开身的事情,另一种可能陈阳暂时不愿意往深了想,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苏白念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不是一个不守时的人,更不是一个答应了却不露面的人。除非——
陈阳把思绪收了回来。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一屋子专家都在等着,他不能让大家就这么干坐下去。
“好,”陈阳把面前的议程表合上,声音沉稳,“既然通知都到位了,苏专家也答应了要过来,那我们就再等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目光在郑国栋、孟成业和刘长林三个人身上依次停留了片刻,那个停顿不长,也就一两秒钟,但足以让每个人都感觉到那目光里带着的分量。
郑国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放了下来。孟成业低着头翻看着面前的资料,像是在认真研读什么内容。刘长林倒是坦然,迎上陈阳的目光,还微微点了点头。
坐在郑国栋斜对面的胡教授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动作不紧不慢,但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弧度虽然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看出他心里的不舒服。
他同样是字画专家,而且还是省内名气不小,甚至还是一流大学的古画教授,搞了一辈子古字画研究,在这个领域里论资历并不比苏白念差多少。
但是,刚才郑国栋那句“苏白念不在,咱们这些人定下来也没用”,等于把他和在座的其他专家一块儿给否了。
胡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杯子的时候力道稍微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桌面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他没有说话,但那一声响,比说什么都管用。
坐他旁边的钱专家倒是直接一些,他抱着胳膊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以让所有人听见:“合着我们这些人都成了摆设了。”
就这一句话,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陈阳当然注意到了这些反应,他刚才故意顺着郑国栋的话头把这个问题挑明,目的就是要看看在座各位的态度。
毕竟苏白念是上面——具体说是郑国栋顶头上司调派下来的字画专家,同时,他也知道苏白念这个名字,在全国字画范围,也是权威之一。
就像郑国栋说的,如果就这样越过苏白念直接形成专家鉴定会意见,那不仅仅是程序上的瑕疵,更是对上面领导决策的一种轻视,往小了说是工作疏忽,往大了说就是不把上级放在眼里。
陈阳虽然不在体制中,但郑国栋这些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明白这里面的分寸了,所以陈阳也得让郑国栋不难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某种细碎的背景音乐。窗外,阳光正慢慢爬到会议桌的中段,把桌面上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光斑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地、不知疲倦地运动着。
陈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一次的节奏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他在等苏白念,同时也在等着看,这件事背后,郑国栋到底要借自己的手干什么!
所有人纷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从陈阳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长桌上那两幅依然平铺着的画上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就这么等着,时不时研究一下画作,而陈阳一直闭着眼睛,从未开口说话。半个小时过去之后,陈阳睁开眼睛,抬手轻轻敲敲桌面,缓缓开口,“郑局,如果苏白念不来,我们就这么一直等下去?”
陈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所有人听到之后,又重新坐下。
郑国栋没有急着说话,微微思考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里有一种被反复压实的确定:“陈处,我还是那句话——苏白念不在,咱们这些人定下来也没用。”
“他是上面调派下来的专家,我们绕开他直接出结论,面子上不好看,将来报上去的时候也不够周全。”
“还有,陈处,这画要是赝品,也就好办了。”郑国栋说着,抬手一指两幅画卷,“可现在来看,更像真迹。”
“现在我们签字完,上报到上面,日后领导那边要是问起来,说你们怎么没有经过苏专家的意见就定了,我们拿什么回应?”
郑国栋轻轻摊开双手,最后用右手食指点点桌面,“总不能说我们通知苏专家了,他没来我们也没等他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我不是不想推进这件事,我是觉得流程上不能留缺口!”
“缺口留得多了,将来补起来比现在等两天更费功夫。”
周专家听到面子、领导这两个词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郑国栋话里那些在他看来分量有轻有重的部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幅《五王醉归图》的局部——那是画面中部一匹正在缓步前行的红马,马首微微低垂,缰绳被骑马者握在手里,姿态松弛而自然。
看了几秒才开口,周专家分别又又看了看钱专家和孙专家,两人微微闭着眼睛,显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周专家知道要轮到自己出场来。
想到这里,周专家抬了屁股,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声音不高不低的,“郑局,你说的流程问题,我理解。”
“苏白念确实是上面派下来的,他不在场我们就出结论,确实会让人觉得我们不够尊重他,也不够尊重上面的安排。”说着,周专家停了一下,“但我也得说一句——如果他今天不来,我们今天就什么都不做,那明天呢?”
“后天呢?如果他一直不来,我们是等他一个月还是等他半年?”
钱老师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郑国栋和周专家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他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不抢先开口的姿态,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表态——他认同周专家的疑问,但不愿意自己来提出它。
孙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手杖靠在桌边,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年长一些,说话的节奏也比其他人更慢,每一句话都需要先经过一段,已经被年龄磨得很光滑的走廊才能到达出口:“郑局,流程上缺一个人确实不好办。”
“我也赞成尽量把流程走完整再出结论,但如果苏专家真的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无法到场,那我们也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孙专家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几下地面,“是让流程等一个人,还是让一个人等流程?”
陈阳一直没有打断这些对话,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身体微微靠后,目光在郑国栋、孟成业和刘长林之间缓慢移动着。
“哼,呵呵!!”
周专家一声嗤鼻冷笑,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落在长桌上那幅《五王醉归图》的卷尾位置,像是在看着那几方印章的同时,也在用自己大脑里储存的信息给它们重新排序。
周专家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本身就带着一种:“苏白念?他来不来都一样。”
“他平日里就看不起我们这些人,觉得省里这些搞鉴定的都是地方上的土八路,只有他们京城来的才算正规军。”
“这次来不了,说不定心里还觉得省了自己一份麻烦呢!”
说到最后,他干脆大手一挥,“我看咱们也不用等他了,没他苏白念的时候,咱们还不干活了?”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郑国栋,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伸手把那幅《五王醉归图》,微微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一点角度,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表明他的注意力依然在画上,而不是在人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