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念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名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报告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一层白色。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有好几秒钟,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侧过脸看向陈阳,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被冒犯了的震动。
“孙老师?”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有刚才那种平淡和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惊讶,“孙镜清老师……居然鉴定为真品?”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放在翘起的膝盖上,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清清楚楚,像是在用最简洁的动作确认一个不必再重复的事实。
苏白念的手指在报告边缘又捏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这让苏白念心里微微一紧,自己原本以为陈阳从佛像身子里找到的两幅画,就算是真品,也不是什么重要级别的画作。
但现在孙老他们一致认可,这就是《五王醉归图》和《葛稚川移居图》,这让苏白念吃惊不小,毕竟孙老的本事,自己还是认可的。
苏白念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份报告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或者只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车鸣笛,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苏白念把报告合上了。
他没有把报告还给陈阳,也没有小心翼翼地放回茶几上,而是手腕一翻,啪的一声,把报告原样拍回到了陈阳面前的茶几上。那个动作跟陈阳刚才拍报告的动作如出一辙,力道甚至更大一些,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恼怒和不耐烦。
“既然他们已经下了定论,”苏白念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静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冷静是自信带来的从容,现在的冷静是一种刻意的、用来压制某种不愉快情绪的克制,“孙老师都看过了,鉴定结果也出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语气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冻透了的花岗岩,表面上冷而光滑,底下却藏着隐隐的、没有说出口的质问:你既然已经找了别人,而且找的还是孙镜清,那你还来找我苏白念做什么?
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告诉我,江东省没有你苏白念,鉴定照样做得了?
陈阳看着苏白念那张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不快情绪的脸,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把茶几上那份被摔回来的报告拿了起来,理了理被摔得微微翘起的封面边角,然后不紧不慢地放回了公文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细密而流畅,像是给一个段落画上了一个圆润的句号。
陈阳把公文包重新放回脚边,调整了一下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才抬起头来,用一种慢悠悠的、不疾不徐的语气开了口。
“苏专家,你说得对,既然鉴定结论已经有了,我确实没有必要为了鉴定的事专程跑你家里一趟。”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像是一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月亮。
“鉴定字画,那是工作的事。”
说着,陈阳笑了,笑着看着苏白娘,“就算我陈阳想要找你苏专家做鉴定,也得是在文物局的会议室里,按照正常的程序,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大光明地请你出马。”
“跑到你家里来偷偷摸摸地让你给我看画——苏专家,这种事你做得出来,我陈阳做不出来。”
这话说得很巧妙,表面上是在说自己守规矩、懂程序,但话里话外却不着痕迹地刺了苏白念一下,你苏白念就从头至尾都守规矩了?
果然,苏白念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冷冷地看着陈阳,等着他往下说。
“今天来,画不是重点。”陈阳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品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慢地把茶香一层一层地剥开,“我主要是想跟你谈谈——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苏白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困惑。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定在苏白念的眼睛上。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刚才那种带着笑意看穿一切的戏谑,也没有在郑国栋办公室时那种冷笑着戳穿对方的锐利,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古董时的专注。
“苏专家,”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在给接下来的对话定一个更严肃的基调,“你从部里到江东省文物局挂职,满打满算快一年了吧?”
苏白念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不到十个月而已!”
“十个月,”陈阳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这十个月里,你把江东省文物局上上下下得罪了一个遍,从局长到科长,从修复中心的老师傅到下面市县的一线干部,你挨个得罪,一个都没落下。”
“郑国栋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今天在办公室里跟倒苦水一样把你这十个月的‘光辉事迹’从头到尾给我讲了一遍。”
“刘长林气得拍桌子,孟成业愁得睡不着觉,人家旅游局的局长到现在提起你的名字还咬牙切齿——苏专家,你知道吗,今天下午的那场论证会,他们之所以那么精心地安排,就是为了借我的手,给你一个教训。”
陈阳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指责或者评判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核实过的调查报告。
但正是这种不带感情的陈述,让每个字都像是一面镜子,把苏白念这十个月来的所作所为照得纤毫毕现。
苏白念的表情在陈阳的叙述中一点一点地变冷,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姿态。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既没有被戳穿之后的慌乱,也没有被人当面指责的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倔强的固执。
“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苏白念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我也不需要他们喜欢。”
“我来这里是做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那些陈规陋习、歪门邪道,我看不惯就要说,哪里不对就要指出来。”
苏白念淡淡舔了一下嘴唇,“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职责。”
“如果他们觉得这样就是得罪人,那得罪就得罪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着陈阳,没有闪躲,没有退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没错的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