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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9章 你放不下的是壁画

    苏白念沉默了,他被陈阳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准备了那么多反驳的话,准备好了所有的质疑和反驳,但万万没想到,陈阳给了自己这样一番说辞。

    苏白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又蜷缩了一下,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激烈而无声的拉锯战。

    仔细想想陈阳说的话,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陈阳早就把拍卖这套商业模式看透了。有矛盾、有冲突、在圈里有热点,才能让人们深深记住万隆!

    陈养你这个人太厉害了——他不跟你讲大道理,不跟你画大饼,他跟你讲的是最现实、最实际的利益和原则,让你连反驳的余地都找不到。

    苏白念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面前茶几上那摞书——最上面那本是《书画鉴定研究》第六卷,书脊朝上,是他昨晚翻到凌晨两点才放下的。

    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对某幅明代山水画的鉴定笔记,墨迹还是新的。

    这些东西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他这一辈子除了跟字画和壁画打交道,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和社交。

    如果他真的离开了文物局,离开了体制,到了万隆拍卖行,他还是他吗?他还是那个苏白念吗?

    “陈老板,”苏白念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沙砾在喉咙里翻滚,“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时间考虑。”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再施加任何压力。他知道分寸在哪里。今晚这一番谈话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苏白念心里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剩下的就是浇水施肥等它发芽。

    “当然。”陈阳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再次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跟刚才在门口递过去的那张一样,精致、挺括、烫金的字体在灯下反着光——放在茶几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苏白念面前,“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苏专家随时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苏白念抬起头,看着陈阳,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他憋了半天一直想问但没找到机会问的问题:“陈老板,今天这场论证会——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陈阳已经走到了玄关,正在低头换鞋。听到苏白念的问题,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来的打算?呵呵,没有本来。”陈阳直起腰来,整了整西装的衣襟,语气轻描淡写,“郑国栋想借我的手给你一个教训,我看穿了他的把戏。”

    “但说实话,在来你家之前,我确实也觉得你苏白念这个人太过分了,不懂规矩,不会做人,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所以呢,我在郑国栋面前戳穿他的小把戏,让他难堪一场,然后论证会该开还是开,鉴定报告该出还是出,我该带着画去京城,还要去京城。”

    “你苏白念来或者不来——对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对你自己有影响。”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跟郑国栋聊完之后,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郑国栋那个人,油滑归油滑,但他跟我说你的时候,那种委屈和无奈,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拿你没办法,真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了。一个能把副局长逼成这样的人,要么是个混蛋,要么是个天才。”

    “我来你家,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哪一种。”

    苏白念愣了一下。“那现在呢?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

    “你?”陈阳指了指他,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你不是混蛋,也不是天才——你就是一个执拗的普通人而已,跟领导过不去,跟同事过不去,最重要的是,你总跟自己过不去!”

    这个评价又损又准,苏白念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我明天就跟郑局说,后天的论证会正常举行,顺便告诉你,同时到的,还有那尊之前被鉴定为赝品的北魏鎏金观音立像。”陈阳拉开门,回头看了苏白念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陈老板。”苏白念从客厅追到了门口,沙哑中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嗓子里,让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陈阳回过头,看到苏白念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指节微微泛白。

    客厅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瘦削的身影在地板上拉成一道长长的、单薄的剪影。

    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异常清亮,清亮中带着一种陈阳今晚第一次见到的神色——不是冷硬,不是倨傲,不是被人看穿之后的窘迫,而是一种近乎挣扎的、深沉的、发自肺腑的纠结。

    “还有事?”陈阳松开门把手,转过身来,背靠着防盗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耐心而从容。

    苏白念沉默了几秒钟,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用拇指摩挲着卡片上烫金的字体,嘴唇动了又抿住,抿住又动了,像是在反复斟酌下面要说的话该怎么说出口。

    “陈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些,万隆拍卖行的事……平台、资源、团队,还有那句‘鉴定完了就是完了’——”苏白念终于开口了,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重之后才放上秤盘的,“说实话,我动心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陈阳,坦荡得没有任何遮掩。

    “我知道你看得出来,你这种人,阅人无数,我脸上藏不住事。”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确实被你拨动了。”

    苏白念重重喘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在文物局这十个月,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不想得罪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我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一个能施展的地方。你给我描绘的那个平台,那个‘鉴定完了就是完了’的世界,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

    陈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苏白念说这些不是要表态接受他的邀请,恰恰相反——这个“但是”马上就要来了。一个人在说“我动心了”之后,后面接的一定是但是。

    “但是!”苏白念喉咙动了几下,轻轻开口。

    陈阳在心里笑了一下,果然来了。

    “但是,”苏白念重复了一遍这个转折词,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沉重,“万隆拍卖行,毕竟是一家商业机构。”

    “你们做的,是拍卖,是交易,是买卖。”

    “你们经手的文物,主要是传世品——字画、瓷器、玉器、杂项。这些东西当然也需要鉴定,需要专业眼光,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去把关。”

    “这一点我不怀疑。可是——”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可是我的专业方向,我最在行、也最放不下的东西,是壁画!”

    说出壁画这两个字的时候,苏白念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挣扎的、纠结的语调,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一间黑屋子里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那光芒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的轮廓。

    “陈老板,壁画这东西,它不是传世品,它是不可移动文物。”

    “它嵌在墙上的,长在洞窟里的,画在寺庙的梁架上的。”

    “它不能拍卖,不能交易,不能装进锦盒里被哪个收藏家拿回家挂到书房里。”

    “它的价值不在于市场,不在于价格,而在于它是历史的见证,是古代工匠的智慧结晶,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记忆。”

    苏白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声音也比刚才高了几分,整个人的状态从刚才那种低落和挣扎中挣脱出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苏白念这一辈子,从二十二岁进敦煌开始,在洞窟里待了三年,每天踩着脚手架爬上爬下,在几百个洞窟里临摹壁画。”

    “后来去永乐宫,去法海寺,去大足石刻,去克孜尔千佛洞,我把整个华夏最珍贵的壁画遗产跑了一个遍。”

    “我修复过的壁画面积加起来有几万平方米,我临摹过的壁画线稿摞起来比我还高。”

    “壁画是我的命,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东西。”

    苏白念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拽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低下头,轻声说道,“如果我去你的万隆拍卖行做鉴定师,那我这辈子在壁画上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成果,就全废了。拍卖行不需要做壁画的人,你的客户不会把一整面墙搬过来让你鉴定。”

    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有不甘,也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所以陈老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是不想去你的万隆,我是——”

    “你是放不下壁画。”陈阳替他把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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