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轻曳,暖光沉沉。
“让她进来吧。”
贴身妥帖的素绸中单更显秦至身形的挺拔,指尖慵懒轻抵膝头,岁月似乎只赋予了他越发沉稳磅礴的威势。
眉眼低垂时神色平淡无波,辨不出喜怒,金色的烛光下,狭长的眼睫投下浅淡阴翳,“夜里才来,是怕被人瞧见你狼狈的模样?”
秦至的潜台词沈柠月听懂了。
陛下在质问她,质疑她没有请罪的诚意。
“请陛下恕罪,臣妾漏夜前来,不是不诚,更非怠慢,实身不由己。
承蒙陛下垂爱,册立臣妾为后,臣妾铭感五内,情寄君身。
身居后位,为六宫表率,一举一动皆关国体,身份所拘、礼数所束。故而不敢轻失仪度、惹人非议、落人口实。”
沈柠月行了个大礼,伏跪下来。
“对外要保全体统、顾及体面,皇后在朕跟前,就可以不拘礼数、肆意随性吗?”
秦至质问的声音震得沈柠月的心里一颤,抬眼分明看见他眼底的戏谑。
陛下虽没有叫她的小名,少了亲昵,却用了“对外”二字,沈柠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于她有利的关键字眼。
“与外人道,自当端持母仪,立身守矩。
然,陛下是臣妾至亲、至近之人,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心之所向,情之所钟,非外人也。
况且,臣妾脱簪是为请罪,御前失仪实非有意。
在陛下跟前,臣妾不必刻意端着架子,只愿以本心相待。臣妾来请罪,便是因此,因臣妾不愿欺瞒陛下。
哪怕、哪怕,臣妾的娘家会因此倾覆,即便会失去后位,臣妾也要以诚待陛下,全身心托付陛下。”
沈柠月说到最后,轻泣的尾音里带上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眼尾泛着红,眼中没有泪水,惟余瑞凤眸中倔强的坚持,一如初见。
秦至对她的表达很满意。
不论沈柠月是因为惧怕,还是出自本心的毫不保留。
所有人对他都应该是坦诚的,透明的,不管是因为什么,惧怕也好,倾慕、信服、敬重、依赖也罢,秦至允许小心思,但不能有企图蒙蔽他的视听的妄想。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之所以没有生出猜忌之心,便是是因为全然掌控。若非如此,皇帝作为万万人之上的孤家寡人,很难不心生猜忌。而又有许多人真心爱他,便没叫秦至全然失了温情,完全蜕变成怪物。
当年的小登,没有变成中登、老登。民心所向,微登而已。
“说吧,你来请什么罪。”
秦至眸光微侧,淡淡斜睨过去,一眼轻飘飘落在沈柠月身上,似漫不经心,实乃全然审视。
端看她是真坦诚,还是会藏起所谓细枝末节,徒以片言拼凑、淆乱实情,断章取义,撷取一隅以惑视听。
沈柠月向来习惯他看向她的温柔缱绻,面对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秦至的刺骨的目光,心头一空,呼吸一滞,顿失从容。
“臣妾......”沈柠月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却也将她所知所想所谋所算和盘托出,说完便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请陛下降罪。”
沈柠月咬住唇齿,强行压下身心和声音的颤,尝到血的咸味,默默咽下。
“巫蛊是大逆不道的罪,主犯或凌迟、或腰斩,尸首不许收葬,挫骨扬灰、弃于荒野,沈家是怎么做的?”
“陛下,沈家并不知巫蛊祸事。”
沈柠月轻泣。
“沈静川既死,那就刨出来鞭尸、挫骨扬灰吧,叫太子和明琤、明琮他们三人去吧。犯人家属本应被诛连,或斩刑、或绞刑、或流三千里,皇后觉得呢?”
“任凭陛下处置。”
“完全可以隐瞒的事,为什么要赌?”秦至幽幽道,“既然已经焚毁了证据,你和明玥连刺杀令仪的刺客背后有没有指使都可以不追究,为什么要朝朕坦白呢?”
“因为陛下是陛下,只是陛下,臣妾的心告诉臣妾,可以悉数相信您。”沈柠月认真地看向秦至。
如同相信自己的奇异能力。
所以她孤注尽押,赌一把。
“也罢,看在皇后、太子、明玥、明琤、明琮、阿瑁和阿玳的份上......沈家三代以内,有官职爵位者,去官罢职,为蜀国公主守制三年,无官职爵位者,三年不得出府,日日为蜀国公主诵经祈福。”
“阿瑁和阿玳快周岁了吧。”秦至的话音方落,沈柠月便膝行向秦至,抱住了秦至的小腿,泪光盈盈,目露恳求,“陛下!”
“十七娘在怕什么?”秦至轻轻拍了拍沈柠月的头顶,“不怕。”
二十年夫妻,确实有了默契,秦至悄悄遗憾,“十七娘好好养着阿瑁和阿玳吧。”
“来人,传朕口谕,恩准皇后居蜀国公主之丧、闭门静居之请,凤印由懿贵妃、惠妃、贤妃、贞贵嫔、敏贵嫔、石贵嫔,六人轮流代掌。”
“谢陛下隆恩。”沈柠月垂下头拜谢。
“至于楚国公主,恃宠骄纵,僭越滥杀蜀国公主府下人,草菅人命,着,革去楚国公主之尊号,幽禁府中一年,非诏不得出、不得觐见,停俸三年,望其认真思过,潜心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