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是谁,众所周知。
李氏、王氏可不敢接这个话茬。
称成祖燕王也就罢了,还老鼠见猫……
哪有老鼠,哪有猫,明明是两条真龙。
一句话,把太祖、成祖两位祖宗皇帝,都给骂进去了。
这杀伤力……简直了。
父子二人多少也有些尴尬。
朱翊钧闷闷道:“什么燕王?是成祖太宗皇帝!”
李青呵呵道:“不想听?成!那我不说了。”
“……哪有话说一半不说的啊。”朱载坖讪讪道,“还是说一说,你为啥不敢跟太祖犟的事吧。”
李青瞪眼:“啥叫我不敢跟太祖犟?我这是关爱老人!真以为我怕了他?”
“你不怕,你怂什么?”朱翊钧忍不住说。
“我怂?我怂什么?”李青嗤笑,“他一个老头子能奈我何?追杀我那么多次,可有一次伤着我一根寒毛了?”
“那是因为你跑的快。”朱翊钧咕哝道,“你不怂,你跑什么啊?”
“废话!”李青哼道,“我拿剑砍你,你不跑啊?”
“我……”朱翊钧悻悻道,“说来说去,不还是怂吗?”
李青翻了个白眼儿,揶揄道:“照你这意思,我应该拿剑砍回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
“……说你呢,说你呢,别岔开话题。”朱翊钧连忙岔开话题,好奇问,“先生当时的个人实力,一定没有现在强横,不过,以先生的本事决意要走,想来并不难,为何却选择留下呢?”
朱载坖接言道:“我想,一定是被太祖的魅力所折服,又或是心系大明天下、社稷苍生,对吧?”
李青微微摇头:“达则兼济天下,可当时的我,却不是什么达者,且人生地不熟的,对历史政治的了解几乎为零,我也没想过要如何……至于被太祖的魅力折服,更是无从说起,我只是被他忽悠住了,你们是不知道……”
巴拉巴拉……
“……”
“……”
父子二人大失所望。
无论是对太祖,还是对永青侯,滤镜都碎了一地……
朱翊钧颓然一叹,问回最初的问题——
“眯眼,皱眉,眼睑低垂,先生这一套连招动作,是怎么养成的习惯啊?”
李青撇嘴道:“你还是想说我怕太祖,对吧?”
“呃呵呵……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李青懒得计较,说道:“当时涉世未深,艺也不高,说一点不怵是假的,却也谈不上多么恐惧。我是医生,马皇后的病情我最是了解,我完全可以在她生命垂危之前逃之夭夭,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在深山老林过个几十年……再说了,我还有我师父呢,我艺不高,我师父的艺可是高的很呢,十层楼都不止……我可没有‘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观念。”
这一点,父子二人并不怀疑。
小杖受,大杖走。
这句话,李青已经不知生动演绎过多少次了。
朱载坖问道:“可最终,先生还是留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这就有些复杂了……”李青沉吟良久,轻轻说道,“简而言之,三分出自太祖忽悠+恐吓,两分出自怜悯,余下五分……就是来自马皇后了。”
听到“孝慈皇后”,李氏、王氏, 都打起了精神。
“这是……为何啊?”朱翊钧问。
“因为马皇后知道老朱是什么德性……”
“注意用词,注意用词……!”朱载坖连连提醒,拍桌子瞪眼,“当着太祖儿孙、儿孙媳,你这样……好吗?”
“……行行行,太祖太祖。”李青没好气道,“既听故事,还提要求,屁事儿可真多……还要不要听了?”
朱翊钧干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先生你继续说。”
说着,提壶为李青斟上茶。
李青端起抿了口,这才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留下来,主要是因为孝慈皇后给了我足够的安全保障,其次才是太祖的忽悠+恐吓,再次,便是觉得太祖这个人……虽然脾气上来时就一恶霸,但其实吧……也蛮可怜的,在安全得以保障的情况下……权当送温暖了。”
朱翊钧费解道:“太祖可怜……这从何说起啊?”
“当时大明初立不久,面临的问题之严峻,是不可想象的。”李青轻叹道,“虽然现在的政事更多更杂,但当时的问题,是结构性的……”
“太祖出身微末,一路走来的艰苦有多苦就不说了,可当他历尽千辛万苦,消灭了一个又一个强大敌人,终于登临绝顶之后,蓦然回首,却发现全是敌人,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一丝丝的喘息机会,只能如牛马一般不间断干活,只能强硬,只能铁血,只能狠辣,只能残忍,只能……疯魔。”
“疯魔……先生你又胡乱用词。”朱载坖表达不满。
李青一笑置之,兀自说道:“就拿肃清吏治来说,历代王朝肃清贪腐的皇帝数不胜数,可要论肃清贪腐的力度和决心,太祖是最强的,没有之一。”
“当时的情况,远比实录上记载的还要凶猛……”
李青舒了口气,瞧向朱载坖,道:“疯魔用以形容太祖恰如其分,这不是我说的,当时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不过,在我这里却并非是贬义词。”
顿了顿,“虽然我也不是很赞同他的做法,可若论个对错,太祖一点没错……现在总有人说我是独夫,却都下意识忽略了,太祖才是我大明第一个独夫。”
“文官不理解,武官不理解,就连最中意的儿子……也不理解他。”
李青幽幽一叹,瞧向瞠目结舌的父子,问:“这算不算可怜?”
二人沉默。
良久,
朱载坖悻悻问道:“太祖都这么……也才两分啊?”
李青白眼道:“动不动就说让我陪葬……我能给两分已是仁至义尽了好不好?”
“……”
“……”
父子都想说什么,却又都无话可说。
李青端起茶杯一口饮了,而后道:“酒菜啥时候上来啊?我这又当医生,又说书,不能光喝茶吧?”
父子:“……”
“先生,忆往昔峥嵘岁月,难道不该意气风发吗?”朱翊钧闷闷道,“咋感觉你很敷衍的样子呢?”
李青没好气道:“这叫好汉不提当年勇!”
“事实上,人人都提当年勇。”朱翊钧辩驳,“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在提当年勇!”
“可当年的我,也没现在勇啊。”李青摊了摊手,说。
“……这话算是到头了。”朱翊钧满脸黑线。
朱载坖唉声叹气。
太祖欺负你,不及你欺负太祖儿孙半分,拿剑砍了你那么多次,可有一次真砍着你了?
再看看你……
当真欺人太甚!
李青等了一会儿,见酒菜一时也上不来,便继续说道:
“我接诊时,孝慈皇后的身体已彻底垮了,就太祖当时那情况,我要是给他一个我能治好他妹子的预期,一旦孝慈皇后崩逝,太祖皇帝非得崩溃不可,最好的情况,也得几个月缓不过来,太祖崩溃几个月……啧啧,我都不敢想。”
父子默然。
虽然这话忒糙了点儿,可理儿一点都不糙。
李青说道:“医生能医病,却医不了命,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两百余年来,我医了那么多人,却未能给一人改命……我能做的,也只有如实相告病患及其家属真实情况,让其更珍惜为数不多的时间,再有就是让活下来的人,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届时不至于难以接受……”
“许多时候,刺耳的话实不忍说,就只能通过一些动作、神情,委婉告知。”
“只是这人啊,就是拧巴,明明害怕知道,却非得要知道,明明知道真相,却非要我再说一次……”
“唉…,这么多年,这么多朝,这么多人……几乎没有例外。”
“明明知道我最烦这个,还非得让我烦……一个个的,非逼着我‘残忍’,非要我做恶人,简直欺人太甚……!”
李青骂骂咧咧,越说越来气,忽然想打人。
朱载坖连忙说:“先生放心,以后我肯定不问。”
“我也不问。”朱翊钧紧随着表态。
要是当着媳妇儿被一顿胖揍……
何以振夫纲?
永青侯是什么样的人?欺朕太甚的人!
他们可不是太祖,比成祖都差着十万八千里,可不敢在李青面前自恃身份。
永青侯不是当年的永青侯了。
大明皇帝也不是当年的大明皇帝了。
父子对视一眼,不禁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李氏、王氏对祖宗的事迹了解有限,尤其是王氏,对永青侯的了解都有限,这一番言谈听下来,可谓是惊为天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牛?
王氏的价值观都有些崩坏,不过,随之而来的又是安心。
这么一个牛人真心实意、不辞劳苦的辅佐皇上,皇上一定能轻松不少,这么一个牛人说自己怀的是龙子,且龙子健健康康,就一定错不了。
李青却是生了一股子邪火,偏偏父子二人又非常懂事,让他连个发泄的理由都没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酒菜好了没啊?!”
“我这就去催……”朱载坖起身就往外走,那步伐……端的是龙行虎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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