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数日,陈观楼前往甲字号大牢巡视,路过关押袁思开的牢房。
“袁大人住的可习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能满足的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能否给本官来一壶酒?”袁思开没客气。
陈观楼点头答应。
狱卒却很为难,“大人,他账户里钱不够。”
陈观楼意外,“袁大人,不好意思,你账户上钱不够,无法提供酒水。要不,你让家里人充点钱。”
“难怪世人都说天牢只认钱不认人,尤其是陈狱丞死要钱。”袁思开很不客气厉声痛骂。
陈观楼低头一笑,“袁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你的一番疾言厉色,你的愤怒,除了让你的日子难过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你能考中状元,必定是个聪明人。理应明白怎么做对自己有益处,怎么做会伤害到自己。
你在狱卒面前表现你的风骨,跟对牛弹琴是一样一样的,纯粹就是浪费。不如想办法保全自身,早日出狱,报效朝廷。”
袁思开脸颊泛红,被气的。他愤怒地瞪视陈观楼。
陈观楼轻描淡写的面对对方逼人的目光,轻笑一声,“你冲我发怒没有用,让你下狱的人又不是我。你瞧你现在这副模样,亏你还是状元,还不如隔壁同进士聪明,懂得取舍。”
“若我只会取舍,就不会做御史。”
“拉倒吧!别跟我说,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陈观楼不信。
理想主义者肯定存在,但绝不是状元。理想主义者考不上状元。
单是策论这一关,理想主义者就得败北,因为他们不愿意投其所好,不愿意弯腰。
就算勉强弯腰,文章也会透着几分不适与尴尬。文字有力量,更有灵魂。透过文字能窥探到书写之人的某些特质。虽非全貌,也能窥见一二。
“御史只是你扬名立万的台阶罢了。你这人好名,而且赌性很大。”陈观楼直白地下结论,“直到现在,身陷天牢,你还在演戏。还在造人设,博眼球,图名声。何必呢?”
他啧啧称叹。
这帮读书人,为了所谓的名声,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袁思开有瞬间的难堪,一种被人撕破面皮的难堪。
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陈狱丞莫不是以为,你很了解我?”
陈观楼摆摆手,直接否认,“我当然不了解你,我只是见过太多类似于你这样的读书人。就图一个好名声。你能考取状元,家里条件肯定不差。区区银钱,你支付得起。
之所以不配合天牢,既然不是因为穷,就是因为名声。关键是,谁会关注你在天牢怎么生存?就算你往账户里面存一万两,又有谁知道。
天牢是筛子,却不至于连钱都看不住。天牢人的嘴巴虽然碎,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啊,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保存自身才是最紧要的,其他的都是虚妄!”
“陈狱丞劝说他人掏银子的本事,袁某甘拜下风。”袁思开略显愤恨。
“一般一般,都是大家捧场。”陈观楼乐呵呵的,“我最尊重读书人,只要袁大人好生配合,遵守规矩,天牢狱卒自会尊重你。所以,你打算存多少银子?”
袁思开瞬间气笑了。
本以为对方是个能人,没想到对方张口闭口都是银子。果真是钻到钱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暂存一千两。”
“甚好!来人,给袁大人记账,一千两。一会记得去袁府拿银子。”
狱卒们顿时喜笑颜开。
还得是陈狱丞,几句车轱辘话,就让老顽固袁思开缴存一千两。比他们强多了。难怪人家能从狱卒爬到狱丞的位置,自己却连个班头都不是。
“我弹劾陈观复,你不记恨?”袁思开突然问他。
陈观楼微微挑眉,“你弹劾陈观复,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不搭界。”
“你们是同族,你背靠侯府,这些年多次借侯府的势。你竟然不关心他的处境?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陈观楼笑眯眯的看着对方,“袁大人,你犯了新手官员常犯的错,先入为主,自以为是。你要谨记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尤其是涉及到查案,要靠证据说话。不能因为一群乌合之众的谣言,就给人定罪。”
“你在骂本官是乌合之众。”
“非也!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莫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哼!含沙射影,阴阳怪气。陈狱丞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巧舌如簧,今儿总算领教了。”
陈观楼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心境修炼这一块,他自我感觉得到了长足的进步。一般情况下,他都不会动怒。
阿弥陀佛!
呸呸呸!
无量天尊!
改明儿找纯阳真人喝两盅,庆贺庆贺。
“袁大人,既然来了天牢,不如趁此机会,来一场顿悟。将你之前的经历,走上仕途后的大小事情都复盘一遍,相信定有收获。届时,你会明白我究竟是巧舌如簧,还是言之有物。今儿我不跟你辩,下个月我再来看望你。你好自为之!”
陈观楼背着双手施施然离去。
袁思开却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陈全跟在他身边,悄声问道:“大人,要不要收拾他两顿,肯定老实。”
陈观楼怒斥,“休要再提。人家是状元,全天下第一名,能不能给他一点尊重。不是说非要尊重这个人,而是尊重文化,尊重知识,尊重制度的胜利者。他能从千军万马杀出来,别管运气还是实力,终究是可造之材。人才啊!他有点狂妄能理解。换你,你要是考取状元,你比他狂妄十倍。”
陈全嘿嘿嘿发笑,抓着头发,笑着说道:“仔细想想,我要是真能考取状元,肯定比他狂十倍百倍。他还是太谦虚了。”
陈观楼白了对方一眼,“所以,能尊重一下状元这个名头吗?”
“能!肯定能!我以后不为难他,也不许下面的小崽子为难他。那可是状元。以后我天天凑他跟前沾染点文气,带回去给家里的小崽子。不求能考取状元,但凡能考个秀才回来,都是祖坟冒烟。”
陈观楼打量了一下陈全,“就你们两口子的资质,你家小孩想要考取秀才,祖坟冒烟估计还不够,必须得烧起来,冲天火焰那样烧,或许有机会。”
“当真?我这就请假回家烧祖坟。”
“你给我滚回来!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