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托斯懵懵懂懂地接过手机。
还没有等他搞明白这个反正物件如何使唤,禹乔就已经跑上楼去了。
他仰着头,眼神穿透钢筋水泥与其他碳基生物,很容易就“看见”了她。
她像人类的心脏一样,在一蹦一跳地上楼梯。
他可以听见她轻哼的歌,可以看见她散落的头发一簇一簇地跳,却无法像感知撒担的想法与情绪那般去感知她的所思所想。
他只能“观察”。
在看见心脏回到了一个小房间里后,阿萨托斯慢吞吞地离开了。
禹乔给他的那几袋面包直接被塞进了肚子里,连带着包装盒一起被吃掉。
不知道用的手机放进了衣服口袋里,他拿着那张纸,盯着上面的文字。
这些文字似乎心脏也给他写过。
是不是人都知道这个?
阿萨托斯若有所思。
他继续在马路上坐着,又维持着那副发懵的表情,浑身散发着很无害、很好骗的气息,看着那些人类来来往往。
中途有人停在面前,询问联系方式,都被阿萨托斯一句“这是什么”给打扮了。
阿萨托斯本来还想问问那人纸上写了什么字,就看见别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本想着就在此等着那只雀鸟回来,问问它认不认字,没想到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太太忽然笑着凑过来,说有好东西要给他。
“我不要东西。”阿萨托斯最困惑的是那张纸写了什么,还有学习是什么。
老太太眼珠子一转:“哎呦喂,老婆子我也不认识字,但我知道有一个学习的地方,你保准会满意。”
“好。”阿萨托斯一听这老太太知道怎么学习,就没有任何犹豫地跟着她离开。
老太太乐了。
她在这街上找了那么多人,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会这么没有防备地跟着她走。
她脸上笑容更多了:“人啊,就是要活到老,学到老。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浮躁了,所以才赚不到大钱。知道咱们这的首富乔绅先生吧,人家一开始不也是穷小子吗?他能成为首富,就是因为他会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成长……”
这老太太领着阿萨托斯往城中村走去,道路越走越下狭窄,光线越走越暗。
阿萨托斯抬头看天,却发现天空都被密叠的屋顶遮住了。
他们最后来到了一个极其低矮的车库。
面积狭小车库里面根本不能被阳光照进,只能靠着灯照明。
可即便如此,这里还聚集了一大堆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狂热的情绪去迎合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
老太太也顾不上阿萨托斯了:“居然是黄老师!小伙子,你快来听!这可是大师级别的成功学教授黄老师。”
阿萨托斯被推搡进了这股由人掀起的热潮中。
那么多人的欲与恶在这愈发稀薄的空气里发酵着,理智与失控在此处调换了位置。
或许,他会喜欢这个地方。
但阿萨托斯却在这嘈杂混乱的环境里想到了那颗出逃的心脏。
她很讨厌这种失智的迷失。
阿萨托斯没有忘记来的初衷,拍了拍身旁一个年轻人的肩膀,把那张小学辅导班广告纸递了过去:“你认识字吗?”
这人看都没有看,只顾着摇臂欢呼:“成功!成功!”
阿萨托斯没有办法,又去问了身后的一个人:“你好,能帮我看一下这上面写了什么字哦?”
这一次找上的人直接把阿萨托斯递来的纸给撕了,将碎片抛在半空:“哦吼,黄老师万岁!!!”
在异口同声的“万岁”声中,白色的纸张碎片像被撕裂成一千只的白色蝴蝶。
无数只手伸上去,抓住了那些蝴蝶,又把它们用力碾碎,让它们只能一一坠落在地上。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面,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快速穿绕过人的脚踝,接住了那些了被撕裂的“蝴蝶”。
一片,两片,三片……
阿萨托斯拿起了黑丝托举的纸张。
明明跟被撕碎前一样,可为什么总还是觉得这不是原先的那张纸?
又有人开始来回推搡,被围在正中央的那个人享受着这车库里里的所有掌声与支持,胆大包天地说出了自己是神的言论。
“神?”
阿萨托斯慢慢融化。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一团黑色粘稠的血肉蠕动着,伸出来沾满青红血液的无数只触手。
“我才是神。”
……
从车库里出来后,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稀稀落落的雨声里掺杂着血和土两种不同的腥味,阿萨托斯在雨中行走,雨水在打湿他的前一秒就被无数只看不见的透明触手先一步全部吞噬。
一百零三个人,虽然小了点,但吃下去好歹也有进食的感觉。
在即将吞噬的前一秒,他又想到了她。
心脏于他而言,不过是身体的一个部分。
他可以扔掉心脏,也可以吃掉心脏。
这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但对于人类而言,心脏却成了他们维持生命的重要器官,深刻地影响着他们。
他不是人,却开始跟他们一样,也被心脏影响了。
他放弃了一百零三个小零食,找到了那个据说很厉害的黄老师。
阿萨托斯吃掉了他的记忆后,还是难过地发现自己依旧不认识字。
原来,这位自称可以和神相提并论的人居然也不识字吗?
阿萨托斯很是遗憾。
“我应该睡觉了。”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了好一阵子后,他才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现在是个人。
他按照人应该要有的作息,往桥洞的方向走,中途路过了便利店。
她在店里面,收银台前站着好几个人。
她在对着他们笑。
阿萨托斯呆呆地站在雨中看着。
属于徐励的记忆猛然上涌。
他在那些记忆的碎片中忽然与那个死去的蝼蚁产生了共情。
他有点悲伤。
阿萨托斯想,她的嘴角很少对着他扬起。
哦,那是一种名为“笑”的表情。
她很少对他笑,但对徐励笑的次数很多。
阿萨托斯定定地看了许久后,又慢吞吞地离开。
雨没有淋湿他,却又好像把他浸透了。
不许进去。
她不让他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