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的问题,对于杨明义来说,其实并不好答。
因为看似很简单的问题,却涉及到了一个核心点,当一个小干部大言不惭承包一切的时候,会不会是邀宠献媚于领导?会不会是装出来的?演戏糊弄老百姓?
这些,都是杨东需要考虑的。
所以他这话问的并不是杨明义如此承诺保证有什么错,也不是他能不能做到这一切,而是你一个副科干部如此保证,是否是卖直取名?
杨明义听懂了杨东这话的潜在含义,他却没有紧张慌乱,而是朝着杨东开口答道:“区长,这栋楼,是我安排炸毁的,故意让爆破公司炸掉的。”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去解释杨东问的问题。
他先前想见杨东,所以想了这个计策,也只有这个计策,能够见到杨东。
但是他见杨东之前,把这栋楼炸了,却也不是无缘无故炸毁的,这里面有故事。
“用此事引我出来,你想见我?”
杨东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目光犀利地看向杨明义。
区长果然是吉江省内少有的政治上的聪明人。
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就被猜中了心思。
这要是旁人,要是自己这么问,或暴怒质问,或不解质问,或恼怒喝叱,唯独不会想到自己的目的。
铝盆乡的书记和乡长,是斗不过杨东的。
别说是他们斗杨东,就算加上巡视组的那个陈海东,也斗不过杨东。
双方完全不在一个智慧层面上面,手腕和心机也完全不同。
“是的,区长,我想见你。”
杨明义点了点头,朝着杨东开口答道。
杨东眉头皱起,盯着杨明义很久,没有开口。
他也没有去问杨明义,为什么不正常渠道去见自己,为何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杨明义既然用了这个办法,就说明他不能用正常方式见自己。
所以,杨明义有一些不能拿到台面上的话,要跟自己说。
而且需要找一个特殊的机会,又不会被一些人怀疑的机会。
今天这个机会,就是最好的机会。
“你们铝盆乡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杨东猛得转身看向杨明义,指着他沉声怒喝。
声音传到周围很远,晚夏又比较寂静,声音穿透力很强。
四周的政府干部们都能够听到区长的这一声震人心魄的怒吼咆哮。
“看什么看?滚远点!”
杨东顺势瞪着后面的人,连同住建局局长梁河在内,都被杨东骂了。
“快,快走远点。”
“区长的火气是冲着铝盆乡的,我们可别成了无妄之灾。”
梁河连忙摆手,招呼着周围的同志们,赶紧往后撤。
区长现在动了火气是针对铝盆乡的,死道友不死贫道,现在可不能主动凑上去。
要是区长盛怒之下,牵扯到了他们,那就是无妄之灾。
“对对对,快撤。”
周围的相关单位的干部闻言,全都往后退,退到了路对面了。
距离事发现场,距离这一片狼藉的水泥瓦块,足有六七十米。
肖平平站在路边车旁,看到杨东盛怒的喝叱着铝盆乡干部,又看到他骂了这些干部,让他们往后退。
他目光一闪,猜测到了什么。
铝盆乡一系列事件,怕是要有反转了。
也不知道这个反转,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虽然没有那么高的政治智慧和政治手腕,但不代表他不聪明。
他一眼就看穿了杨东和这个铝盆乡的干部,似乎默契的在演戏。
“说吧。”
“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合理性。”
杨东看向杨明义,沉声开口。
如果这件事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杨明义如此胆大妄为的随便就炸毁一栋楼,这是犯罪。
杨明义看向杨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虽然这几天一直都在整理思路,也想了无数次面对杨东该如何解释和回答。
可是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当这一刻出现的时候,他却有些难说出来。
自己思考,和面对杨东,感觉完全不同。
杨东站在他面前,那一双眼睛似乎可以看穿一切,直抵自己的内心一般。
这就是聪明人+红旗区政府一把手的含金量吗?
杨明义深呼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之后,朝着杨东出声说道:“区长,这栋楼在铝盆乡四十年了,您仔细看这栋楼的位置。”
杨明义指着被炸塌的这栋楼所在位置,又指了指四周的道路。
“这栋楼,堵住了两条路,使两条路完全隔绝,而且这栋楼的位置又不正,老百姓出行极为不方便,想要去这栋楼后面的街道,要绕行两条街才可以。”
“可是如果把这栋楼炸了,老百姓出行只需要几步路,就能到达后面的街道。”
杨明义缓缓开口,开始解释。
这栋楼就像是堵在十字路中间的障碍一样,把原本应该便捷的交通完全堵住了,使其无法通畅。
实际上只需要把这栋楼拆掉,铺一段路,就可以解决这个事。
但是,四十年了,没有人敢炸毁这栋楼,也没有人敢提议把这栋楼拆掉。
“这是谁的楼?”
杨东听着杨明义这番话,立马就抓住了核心关键,沉声问道。
杨明义感慨,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间,省事。
“是乡长吕金水父亲吕木刚所有。”
“他父亲吕木刚在改开之后就做生意,靠投机倒把赚了不少钱,然后建了这栋楼。”
“这栋楼,其实也是铝盆乡第一栋三层楼,当时还造成了轰动。”
“可是九十年代开始,铝盆乡逐渐发展,楼也越来越多,甚至越来越高,他父亲盖的这栋楼也就平平无奇。”
“前些年曾有过乡党委书记提议把这栋楼拆掉,让四周的交通更发达,可以方便老百姓出行,节省很多体力,跑车也方便。”
“可是吕金水很反对,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而随后几个月,乡党委书记也因为被举报腐败,遭到区纪委调查。”
“这么多年了,这栋楼就像是堵住铝盆乡发展的一块大石头,把铝盆乡的风水堵死了。”
“无论是谁,只要是来铝盆乡,看到这栋楼都不舒服,都觉得有问题。”
“原本应该四通八达的交通,也因为这栋楼变得支离破碎。”
“可没有人管。”
杨明义说到这里,杨东笑着问道:“所以,你今天就做了这件事?”
“是的。”杨明义点头。
“你就不怕吕金水暴怒?”杨东颇感好奇的继续问他。
杨明义则是低头回答:“吕金水他爹吕木刚去年肝癌晚期,死了。”
杨东顿时又笑了起来:“看来,你很会审时度势。”
“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然的话,这栋楼不知道还要耽误铝盆乡多少年。”
杨明义笑了笑,回答杨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