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半点“仙家子弟”的风骨。他们裹着破烂的道袍,有的人甚至把凡人的棉被撕开裹在身上。每个人的眼睛都透着一种饿狼般的绿光,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死死地攥着飞剑或者法器,手背上青筋暴起。
“阴风师兄,烈火师弟,黑水师弟。”莫枯转过头,看着站在最前面的三个内门长老,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擦,“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青云宗现在的下场!”
阴风真人拄着那根断了半截的骨杖,身体因为寒冷和内伤而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莫枯。
一个满头红发、脾气最为暴躁的长老走上前,正是烈火峰的峰主。他狠狠地往雪地里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莫枯!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去惹那个什么鸿运城,咱们至于落到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地步吗!我烈火峰的炼丹炉,已经整整十天没开过火了!”
“放屁!”莫枯猛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是我惹的吗?是那帮凡人蝼蚁反了天了!他们切断了咱们的灵石,断了咱们的药材!掌门那个老乌龟躲在太清殿里闭死关,说是要等南疆的援军!等个屁!等援军来了,咱们全都得饿死在这雪山上,变成冰雕!”
莫枯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烈火长老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你看看后面的弟子!你听听他们肚子里叫唤的声音!没有灵石补充真元,在这护山大阵关闭的雪山上,连筑基期的修为都会被一点点冻僵!你还想熬?你拿什么熬!”
黑水峰的长老是一个面容阴柔的中年人,他走上前,一把拉开莫枯的手,冷冷地说道:“莫师兄,发火没用。你今天把我们这些人,甚至连外门那些杂役都叫过来,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
“下山。”
莫枯吐出这两个字,嘴里喷出一股白气。
“下山?”阴风真人冷笑了一声,“怎么下?鸿运城外面那十里警戒线,你忘了?去送死吗?”
“不送死,难道在这里等死?”莫枯猛地转过身,指着南方,那是鸿运城的方向,“他们不是有粮食吗?他们不是拿中品灵石当城砖用吗?他们不是把整个定州的物资都吸过去了吗!”
莫枯张开双臂,像是一个疯狂的煽动者,对着后面那两千名饿红了眼的弟子大吼起来。
“青云宗的弟子们!你们还要在这雪窝子里啃冰块吗!山下的凡人,那些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蝼蚁,现在吃着热腾腾的烤肉,喝着最烈的烧酒!他们的仓库里,堆满了本来应该属于你们的灵石和丹药!”
人群中,开始传出一阵阵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他们只有一座城!他们只是一群凡人!”莫枯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咱们有两千修士!哪怕是用牙咬,也能把那座黑石头城给咬碎了!冲进去!杀了那个姓郑的!城里的灵石、丹药、粮食、女人,全都是你们的!谁抢到,就是谁的!”
“抢!”
一个饿得双眼发直的外门弟子突然举起手里的飞剑,歇斯底里地嚎叫了一声。
这一声,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抢!杀下山去!抢粮食!抢灵石!”
“老子不修仙了!老子要吃饭!吃肉!”
“踏平鸿运城!”
两千多名修士,在极度的饥饿和绝望下,彻底抛弃了所有的理智和尊严,化作了一群彻头彻尾的强盗和野兽。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武器,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阴风真人看着这群已经彻底失控的弟子,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莫师弟,你这是在把青云宗最后的一点底子,往火坑里推啊。”
“阴风师兄,要推,大家一起推!”莫枯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你如果不去,等我们拿下了鸿运城,城里的一粒米,你都别想沾!”
阴风真人猛地睁开眼,幽绿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他咬了咬牙,手中的断骨杖重重地顿在雪地上。
“走!下山!”
没有飞舟,没有华丽的遁光。
因为他们体内残存的真元,已经不足以支撑长距离的御剑飞行了。两千多名青云宗修士,就像是一群在雪地里迁徙的难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了青云山脉,顺着结冰的官道,朝着鸿运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
同一时间。
鸿运城,南墙。
雪依然在下,但城墙上却没有一点积雪。
每隔十步,就有一座巨大的精铁火盆在熊熊燃烧,里面烧的是混合了火属性妖兽油脂的无烟煤,散发出的滚滚热浪将城墙上的青石板烤得温热。
赵三槐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皮背心,手里端着一个脸盆大小的铁锅,正蹲在火盆旁边。铁锅里炖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雪花牛肉,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肉香在风雪中飘出老远。
“统领!您尝尝这块肉烂糊了没!”赵三槐用刀尖挑起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牛肉,递给旁边的郭天佑。
郭天佑穿着那身暗红色的重型骨甲,连头盔都没摘。他掀开头盔的面甲,一口咬住那块滚烫的牛肉,烫得直吸溜气,却嚼得满嘴流油。
“娘的,舒坦!这天寒地冻的,就得吃这口热乎的!”郭天佑把肉咽下去,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然后走到垛口前,抓起一把雪,随意地擦了擦手。
他的手刚放下,身后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郑毅穿着那件青灰色的棉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玄狐大氅。这大氅是韩无痕花重金从定州城买来的,水火不侵,但在郑毅身上,却穿出了一种教书先生披着蓑衣的清冷感。
韩无痕和柳长老紧紧跟在郑毅身后,韩无痕的手里还抱着一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温着一壶黄酒。
“先生!”郭天佑和赵三槐立刻站直了身子,周围的士兵也齐刷刷地行注目礼。
郑毅摆了摆手,走到垛口前,目光穿过漫天的风雪,看向极远处的荒原。
“斥候有消息传回来吗?”郑毅淡淡地问道。
“回先生!”铁独眼从城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鬼面具已经推到了头顶,独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刚接到的飞鸽传书。青云山的疯狗,下山了!”
听到这话,城墙上的士兵们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有几个人甚至开始摩拳擦掌,重新检查起重弩的绞盘。
“来了多少人?”郑毅的语气依然没有半点起伏。
“漫山遍野,看着跟闹蝗灾似的,起码得有两千来号人!”铁独眼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不过先生,这帮仙人看着可惨了。没几个飞在天上的,全是用两条腿在雪地里蹚。咱们的斥候躲在雪窝子里,甚至能听见他们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饿疯了。”郑毅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郭天佑,“天佑,警戒线那边,都布置好了吗?”
“先生放心!”郭天佑一拍胸脯的铠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十里警戒线,地底下埋了三千颗‘地火雷’,全是用废弃的中品灵石渣子混合着火药和赤铜碎屑做出来的。只要沾着点真元波动,一炸一大片。保证让他们连咱们的城墙根都摸不着!”
“老柳。”郑毅看向柳长老,“护城大阵的情况如何?”
柳长老抚了抚胡须,有些肉疼但又无比自信地说道:“先生,五万块中品灵石已经全部填入阵眼。地下水脉和地火之脉已经和阵法完美融合。现在的鸿运城,别说两千个饿肚子的修士,就算是十个金丹巅峰的老怪联手轰击三天三夜,也休想打破这层防御!”
“好。”郑毅转过头,再次看向风雪深处。
“韩胖子,倒酒。”
韩无痕赶紧从红泥小炉上提下酒壶,在郑毅面前的白玉杯里倒满了一杯温热的黄酒。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郑毅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将酒杯平端在胸前。
“兄弟们。”郑毅的声音在真元的激荡下,清晰地传遍了整段南城墙。
所有的士兵都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挺直了腰板,眼神狂热地看着那个穿着青灰棉袍的背影。
“三个月前,他们高高在上,视我们如蝼蚁。他们觉得,定州这片土地上的风往哪吹,雨往哪下,都得由他们说了算。”
郑毅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刻进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断我们的路,杀我们的商队,甚至想用软刀子把我们困死在这座城里。”
郑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泛白。
“但今天,他们像一群野狗一样,饿着肚子,在雪地里爬向我们。他们想抢我们的肉,喝我们的汤。”
郑毅猛地转过身,将杯中的黄酒“哗”的一声,泼在脚下的黑岩城砖上。
“我郑毅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鸿运城的一砖一瓦,一粒米一口汤,都是兄弟们拿命拼回来的!”
郑毅的眼中爆射出极其骇人的杀机,他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在风雪中炸响。
“越过十里警戒线者,杀!”
“飞在天上者,杀!”
“敢看我鸿运城一眼者,杀无赦!!!”
“杀!杀!杀!”
城墙上,上万名守军齐声怒吼。那震天动地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狂风的呼啸,将城墙上空的云层都震散了一块。
郭天佑猛地拔出横刀,直指苍穹。
“重甲营听令!八牛弩,上弦!火毒箭,入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今天谁要是放跑了一个杂毛,老子砍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喀嚓!喀嚓!喀嚓!”
连绵不绝的机括绞动声响起。数千具连发重弩和几十架巨大的八牛弩,像是一头头苏醒的远古凶兽,缓缓抬起了它们冰冷而致命的头颅。
……
距离鸿运城十五里外的荒原上。
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人的视线完全遮蔽。
莫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双腿已经在雪地里冻得麻木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里像是在被刀割一样。
“莫师兄,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阴风真人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他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弟子们饿得走不动了,如果再不生火休息,还没走到鸿运城,就要冻死一半。”
“休息个屁!”莫枯猛地转过头,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停下来就是死!往前走,走到了就有吃的!你看前面!”
莫枯指着风雪中那个隐隐约约的巨大黑影。
“那就是鸿运城!你们闻到没有?肉香!我闻到肉香了!”莫枯像个疯子一样吸着鼻子。
听到“肉香”这两个字,后面那些已经濒临极限的弟子们,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可怕光芒。
“肉……有肉吃……”
“城里有肉!冲啊!”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两千多名修士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邪力,开始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疯狂地奔跑起来。
有的弟子嫌雪地难走,甚至强行压榨体内最后一丝真元,祭出飞剑,摇摇晃晃地贴着雪面低空飞行。
十五里。
十二里。
十一里。
鸿运城那黑沉沉的城墙,在他们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他们甚至能看到城墙上燃烧的巨大火盆,看到那些站在城头上的士兵。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凡人的城池就是纸糊的。只要他们冲到城墙下,随便几个法术就能轰开城门,然后他们就可以冲进去大开杀戒,把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塞进自己的胃里。
“冲过去!轰开大门!”烈火长老狂吼一声,手里凝聚出一团微弱的火球。
大批的修士红着眼,如同潮水般越过了一条被白雪覆盖的、极其隐秘的红线。
十里警戒线。
城头上的瞭望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