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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天还没亮,雪却已经小了。

    青云山下那条官道,被来来回回的车辙压成了两道黑泥似的深槽,边缘冻得发亮。十几辆黑篷马车,慢悠悠地碾过积雪,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像是谁在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剐着骨头。

    赶车的不是商旅,也不是兵卒,只有二十多个穿着厚棉袄、腰里挎刀的汉子。每个人都戴着毡帽,把额头压得极低,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喷在风里,显得既不起眼,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稳。

    最前头一辆车上,韩无痕裹着狐裘,缩在车辕旁边,手里捧着个铜手炉,鼻尖冻得发红。

    “娘的,这鬼地方是真冷。”他吸了吸鼻子,回头冲后面压低声音,“都给老子记住了,到了山门外,一个个把嘴闭严实了。谁敢先骂人,坏了先生的事,老子把他舌头拽出来下酒。”

    后面一个瘦得像麻杆似的汉子咧嘴道:“韩爷,俺也去过几回山门口送税,从没这么舒坦过。今儿个这车里装的可都是宝贝,俺也去怕他们见了,先把自个儿给活活气死。”

    “活活气死才好。”韩无痕眯着眼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不过先生说了,不能让他们死得太快。得让他们看清楚,闻明白,想吃又不敢吃,想发疯还得先憋着。那才叫妙。”

    那麻杆汉子点头哈腰:“是,是,还是先生算得深。”

    第二辆马车里,一股极淡却压不住的血腥味,从帘子缝里往外钻。

    血腥味下面,又掺着更浓的酒香和肉香。

    那香味热烘烘的,明明这天寒地冻,却偏偏像从酒楼后厨里飘出来的一样,勾得人胃里发抽。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摆着一个个蒙着红布的木盆。木盆里码着切得方方正正的酱牛肉、卤羊腿、炖得脱骨的猪肘,油星在天光下冻成一层亮晶晶的胶。几坛没开封的烈酒,用红绳系着封泥,坛口还贴着喜字。

    肉和酒的中间,横着三具尸体。

    莫枯在最前面。

    他的脸被擦干净了,胡乱结成一绺一绺的血发也被理顺了些,只是胸口塌下去一大块,十根手指全都扭曲着,像十截折断的老树根。身上的赤袍被仔细掸过雪和泥,胸前还给他系上了一朵大红花。

    后头两个内门长老也差不多,脸上的血迹被抹了,伤口却没刻意遮盖,只用新布盖住最吓人的裂口。每人怀里还都塞了一坛酒,像是赴宴赴到一半醉死的。

    第三辆车里,阴风真人躺得笔挺,胸口那根短枪被拔了出来,伤口缝得粗粗糙糙。他那根断骨杖也被摆在身侧,杖头还挂了一串风干的腊肉。

    拉车的老马走到山门前时,低低打了个响鼻。

    守山的外门弟子早已经冻得鼻青脸肿,缩在石门楼下烤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听见车声,几个弟子本能地抬头,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全都警觉起来。

    “什么人!”

    一个年纪稍大的外门执事撑着剑鞘站起来,嗓子因为冷和饿,哑得像破风箱。

    韩无痕笑眯眯地下了车,双手拢在袖子里,冲那执事远远拱手。

    “鸿运城,奉命送礼。”

    “送礼?”那执事愣了愣,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们好大的胆子!山门重地,也敢来放肆!”

    “哎,别急着发火。”韩无痕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两步,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我们先生说了,昨日打了一仗,承蒙贵宗诸位长老远道而来,没能好生款待,实在失礼。所以特意让我们把几位前辈送回来,再附上点薄酒粗肉,给山上的仙长们压压惊。”

    那几个外门弟子脸色一下全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送回来。”韩无痕回头一挥手,“来,把帘子掀开,给几位仙长看看货。”

    几个汉子立刻上前,哗啦一声,把第二辆马车的黑篷猛地掀了起来。

    山门前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进去,又把那浓得惊人的肉香和酒香整个掀了出来。

    几个外门弟子先闻到香,喉头几乎是同时一滚。

    下一瞬,他们就看见了莫枯。

    “啊——!”

    最年轻的那个弟子吓得一屁股坐进雪里,手里的半块冻硬杂面饼都掉了。

    另一个弟子扶着门柱,嘴唇直抖:“莫……莫长老……”

    那个外门执事两眼发直,像被人在脑门上狠狠砸了一棍子。他往前踉蹡两步,想看清楚,结果眼睛刚落到莫枯胸前那朵大红花上,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退了个干净。

    “畜生!你们这帮畜生!”他猛地拔剑,声音都劈了,“竟敢如此辱我宗门长老!”

    “辱?”韩无痕歪着脑袋,露出一脸无辜,“这位兄弟可别乱说。我们先生最讲规矩,特意让我交代,尸首都给你们擦干净了,路上还怕冻坏了,给车里垫了最好的干草。你看,这酒是上好的烧刀子,这肉是今早现做的雪花牛,寻常人还吃不上呢。”

    他说着,用手指在木盆边沿轻轻一敲。

    “咚。”

    那一盆酱牛肉跟着轻轻颤了颤,颤得油光泛亮。

    几个守山弟子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全被吸了过去。

    不是他们不想移开,是肚子先背叛了他们。

    有个弟子的肚子当场“咕噜”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韩无痕听见了,脸上的笑意越发浓。

    “饿了?”他故意放轻声音,像在跟小孩说话,“别不好意思。山下这天气,谁不饿啊?你们看,这肉都还是热的。要不,我切两块给你们先垫垫?”

    “闭嘴!”那外门执事双眼通红,手里的剑都在抖,“滚!全都给我滚!再不滚,我——”

    “你如何?”

    韩无痕身后的麻杆汉子突然笑了,伸手一掀自己棉袄,露出里面一排黑漆漆的短弩。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执事。

    山门前的空气一下绷紧了。

    那执事喉头滚了滚,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这帮人不是来送命的。

    他们带的人不多,可个个都像狼。再加上昨日山下那场惨败的消息,多半已经传开了。眼下山门上这些人,连顿热饭都吃不上,真动起手来,谁死谁活都说不好。

    韩无痕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又笑着抬起手:“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是真来送礼的。人送到,话也得带到。”

    “什么话?”外门执事咬着牙问。

    韩无痕清了清嗓子,学着郑毅那种不轻不重的口气,字字清晰地说道:“我们先生说,青云宗诸位长老远来辛苦,昨日仓促之间,未能尽兴。若山上诸位还想下山赴宴,鸿运城随时恭候。酒肉管够,棺材也管够。”

    山门前一片死寂。

    那几个外门弟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韩无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我们先生还说,这几位长老昨天死得急,多半没吃饱。山上若有同门惦记旧情,不妨先把这几盆肉供到灵前,也算尽份孝心。”

    “你找死!”

    一个外门弟子再也忍不住,嚎叫着提剑扑出来。

    弩弦一响。

    “嘣!”

    那弟子的剑刚举到一半,膝盖上就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惨叫着扑倒在雪里。

    韩无痕看都没看他,只低头掸了掸袖口上的雪。

    “我都说了,别急。礼送完我们就走。谁先动手,谁就是不给你们自家长老收尸的脸面。”

    那个外门执事脸都扭曲了,手背青筋暴起,却还是死死按住了身边几个想冲出去的弟子。

    “……把车留下。你们滚。”

    “这就对了。”韩无痕笑呵呵点头,“讲道理多好。”

    他回身冲手下招呼:“都听见没有?卸车!把咱们给仙长们准备的心意摆整齐点,别弄乱了。”

    众人立刻忙活起来。

    一具具尸体被抬下车,平码在山门前的雪地上。每个人头边摆一坛酒,脚边摆一盆肉,像办喜宴一样。

    莫枯的尸体最中间,还额外给他放了一个黄铜炭盆,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把他那张死灰色的脸熏得有了一丝诡异的活气。

    最后,韩无痕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绸布。

    他走到山门石阶前,把那红绸“唰”地抖开。

    上面八个大字,墨黑如血。

    “鸿运送终,薄礼不成敬意。”

    山门前所有青云宗弟子的脸,全绿了。

    “挂上。”韩无痕淡淡道。

    两个汉子立刻爬上石狮子,把红绸一左一右系了上去。风一吹,那八个字猎猎招展,鲜艳得像一刀刚割开的新肉。

    做完这一切,韩无痕才拍了拍手,冲那外门执事拱手。

    “礼到了,告辞。诸位仙长慢用。”

    他转身上车,抖了下缰绳。

    车队调头离去,不快不慢,轮子继续“吱呀、吱呀”地碾着雪。

    山门前,只剩下越来越浓的肉香,越来越刺鼻的酒气,还有莫枯等人横在雪里的尸首。

    风又起了。

    那红绸在风里啪啪作响,像巴掌一样,一下下抽在人脸上。

    最先崩掉的是那个中箭倒地的年轻弟子。

    他抱着膝盖在雪里打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一边吸凉气一边嘶声嚎:“莫长老死了……莫长老真死了……他们把莫长老送回来了……”

    “闭嘴!”外门执事回身就是一脚,踹得他缩成一团。

    可他自己骂完,转头看见那一盆盆冒着热气的肉,喉头却也狠狠动了一下。

    有个守门弟子咽着唾沫,声音发飘:“执事……这、这肉怎么办?”

    “怎么办?你还想怎么办?”外门执事猛地瞪他。

    那弟子被瞪得一哆嗦,可眼睛还是黏在肉上,像被钉住了一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尸首总得抬上去,肉和酒……也、也总得有人处理。”

    另一个弟子小声道:“放在这儿……一会儿内门那边看见了,怕是要发疯。”

    “现在不疯,待会儿也得疯。”年纪最小那个弟子抹着眼泪,盯着那盆酱牛肉,嘴唇直打架,“执事……我、我三天没见着一块肉了……”

    “你想吃?”外门执事死死盯着他。

    那弟子脸一白,立刻摇头,可肚子不争气,又叫了起来。

    这一声出来,其他几个人的脸也全变了。

    没人说话。

    风雪里只剩下那几盆肉的香味,越飘越远。

    半晌,一个年纪偏大的弟子忽然嗫嚅道:“执事,要不……先把尸首抬进去吧。总不能让长老们一直躺在山门口。”

    外门执事咬着牙,额头青筋跳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叫人!把执法堂、执事堂、灵务堂的人都叫来!一个都别落下!”

    “那肉……”

    “我说了先别碰!”

    可话音刚落,一个穿灰袍的杂役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冻得乌青的手哆哆嗦嗦伸向最边上一块猪肘。

    他动作快得像耗子。

    “啪!”

    外门执事一剑鞘抽过去,把那杂役抽得原地翻了个跟头,牙都飞出去半颗。

    “狗东西!你敢!”

    那杂役趴在雪里,脸上全是血,手里却还死死抓着一小块从盆边抠下来的冻肉皮。

    他不哭不叫,反而猛地把那肉皮塞进嘴里,像护命一样嚼了两口。

    这一幕,看得在场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外门执事上前一步,还想再打。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门里面传来。

    一大群人冲了出来。

    有执法堂的黑袍弟子,有几个披着旧棉披风的内门执事,还有一堆闻着味儿赶来的外门人。乌泱泱几十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眼神一个比一个饿。

    他们先看见尸体。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莫长老!”

    “那是烈火峰的王执事?!”

    “阴风长老也……”

    “都死了……全都死了……”

    一个黑袍执法弟子跪到莫枯尸首边上,伸手探了探鼻息,手指僵在半空,随即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瘫坐下去。

    “没气了……真没气了……”

    旁边一个内门执事死死盯着那大红花,脸皮抽搐着:“谁给系上的?谁给莫长老系的这个!”

    没人答得出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比直接剁了莫枯还狠。

    这时,一个披着兽皮短袄、满嘴黄牙的灵务堂老头突然蹲下去,伸手掀开一坛酒的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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