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滚开!那盆牛肉是老子先摸到的!”
“这是祭品!”
“祭你祖宗!人都饿死了还祭品!”
山门前彻底乱成了一锅滚粥。
雪被踩成了泥,泥又混了血。有人为了半坛酒打在一起,空酒坛碎了一地。有人抱着一盆肉被打翻在地,竟然趴在雪里连泥带油一起往嘴里拱。还有几个守门弟子偷偷抬着阴风真人的尸首往边上挪,挪着挪着就把他身边那串腊肉顺走了。
李川靠在门柱上,看着这一切,嘴角一点点咧开。
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看见没有……”他低低自言自语,像说给自己听,“都不用鸿运城的人来杀,自己就动上手了……”
他旁边,一个同样从山下逃回来的幸存弟子,半边耳朵都没了,闻言打了个寒颤。
“李师兄,你小点声。”
“小点声干什么?”李川偏头看他,“你没看见?昨天那姓郑的就站在城头上,看咱们像看猪。他根本不急着杀光。他就是想让咱们回来,看看山上还有什么能抢,什么能咬。”
那弟子嘴唇直发抖:“别说了……”
李川忽然问:“你饿不饿?”
那弟子愣住。
“我问你饿不饿。”
“……饿。”
“那就去抢啊。”李川盯着前头那锅粥一样的人群,眼珠子发红,“不抢,等着谁分你?”
那弟子还在发愣,李川已经拄着剑,一瘸一拐地冲了上去。
他没有去抢肉,也没有去抢酒。
他径直冲到莫枯尸首边上,一把扯下那朵大红花,高高举起来,像举着一团血。
“你们看清楚!”他嘶声吼,“鸿运城给莫长老系的!人家把咱们当死人送!你们还抢肉!抢啊!怎么不接着抢!”
人群被这一嗓子震得停滞了一瞬。
很多人都看见了那朵红花。
那东西本来就扎眼,只是刚才肉香酒香冲脑子,没人顾得上细想。现在李川一举起来,所有人都觉得眼睛被狠狠刺了一下。
秦元成喘着粗气,趁这片刻空档厉声道:“都住手!都给我——”
“住什么手!”
曹宣忽然红着眼大吼一声,一把揪住秦元成的衣领,“你执事堂昨儿压着不发库粮,今天还想把送来的酒肉都抬走!你当我们赤霄峰都是死人吗!”
田魁也阴恻恻道:“秦主事,刚才你的人出剑伤了人,总得给个说法。”
“放开!”秦元成气急败坏,“再闹下去,全都按叛宗论处!”
“叛宗?”灵务堂老头已经喝了一大口酒,鼻头通红,闻言哈哈大笑,“都快饿死了还叛宗!你去问问他们,谁还怕这个?”
“是啊!怕个鸟!”
“有本事你把我们全砍了!”
“砍啊!砍完了肉归谁!”
“太清殿那几个老家伙自己关门吃独食的时候,怎么不讲宗规!”
这话一出来,秦元成脸色瞬间铁青。
“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没人站。
可人群里那股恶意,已经像冰层下的黑水一样漫上来了。
秦元成知道,不能再拖。
他猛地抽出腰间令牌,高高举起:“执法堂弟子听令!凡扰乱山门、争抢祭物者——”
“祭物个屁!”
李川突然将那朵大红花摔在地上,抬手指着太清殿方向,声音像砂石磨铁:“你们要真有种,就把昨晚逃回来求药求粮被挡在门外冻死的师兄弟,也都摆成祭物抬过去!看看殿里那几位敢不敢睁眼!”
这句话,比刀还快。
秦元成整个人一僵。
周围那些昨天夜里挨过冻、受过伤、亲眼见过同门死在门口的人,呼吸全重了。
一个外门弟子忽然骂出声:“对!昨晚我师兄就是死在库房外头的!执事堂的人说没牌子不准领粮!”
“我那边也是!”
“药堂也不给药!说先紧着内门!”
“放屁!我内门也没见着药!”
“老子炼丹房十天没火了,丹呢?都让狗吃了?”
“掌门呢?掌门不是说援军快到了吗?援军在哪!”
“在哪!”
“在哪!”
一声接一声,开始还杂乱,后来竟有了点齐喊的味道。
秦元成的后背,第一次生出一层冷汗。
他突然明白,鸿运城送来的不是尸首,不是酒肉。
是钩子。
一钩子扎进了所有人的肚子里,再顺势往上一扯,把那些压了很久、没人敢说的话,全扯出来了。
偏偏这时候,山道上又来了一拨人。
这一拨不是弟子,是几个峰头派来的管事和执事,一个个也都面色阴沉。他们原本是来抢尸首,结果一下来,先闻到酒肉香,再听到众人喊“掌门在哪”“丹药在哪”,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其中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是药王谷并过来的附峰主事,姓周,平日最会看风向。他一到跟前,竟没先碰尸首,而是阴声问了一句:“秦主事,昨夜下山那一批人出征前,执事堂是不是说过,若得胜归来,三峰共享库中余粮?”
秦元成眼角一抽:“那是权宜之计——”
“权宜?”周主事冷笑,“那现在人死了,粮呢?”
“粮在库中,自有分配!”
“怎么分?”周主事逼近一步,“谁分?还是太清殿分?”
气氛越来越不对。
秦元成带来的那十几个亲信,已经明显开始往后缩。
因为他们也听出来了,这不是抢肉那么简单了。
这是有人要借着这口锅,把锅底都掀了。
就在山门闹成一团时,太清殿里,终于也收到了消息。
殿门厚重,隔绝风雪。
可再厚的门,也挡不住山下那股隐隐约约的骚动。
大殿内只点了两盏长明灯,光线幽暗得像墓室。殿角的火盆里,炭已经烧到发白,热气很弱。几名须发花白的内门长老围坐在一张长案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盏几乎见底的热茶。
茶水寡淡,连片完整的茶叶都看不见。
掌门玄成子坐在主位上,眼窝深陷,手指却仍旧稳稳按在案上。只是那稳里,已经有了掩不住的疲。
殿外传讯弟子跪在门槛边,声音发颤。
“……山门那边已经彻底乱了。莫长老等几位遗体被鸿运城送回,还、还附了酒肉。各峰弟子闻讯皆往山门聚集,执事堂和黑水峰、赤霄峰的人已经起了冲突。现在有人在问库粮,有人在问丹药,还有人在喊……喊掌门。”
最后两个字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一个面色灰败的长老忍不住拍案:“荒唐!区区几盆肉几坛酒,就把他们闹成这样!”
另一人冷冷道:“不是酒肉闹,是肚子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坐在末位的老妪咳了一声,“掌门,山门再乱下去,恐怕就要生变。”
玄成子缓缓睁眼。
“莫枯他们的尸首,可都看清了?”
“回掌门,看清了。”传讯弟子头都不敢抬,“都死了。莫长老胸骨尽碎,阴风长老被铁枪贯体,烈火峰那位……尸体都不全。”
玄成子沉默片刻。
“活着逃回来的,还剩多少?”
“三百不到。”
那老妪闭了闭眼:“两千人下山,三百人回……”
旁边那灰败长老忽然咬牙:“当初我就说不该纵着莫枯胡来!现在倒好,把整个宗门都拖进泥里!”
另一个老者立刻冷笑:“现在说风凉话有何用?他若不下山,山上这些人再饿两月,照样得乱!”
“闭嘴!”玄成子忽然低喝一声。
殿内立刻静了。
玄成子抬起眼,目光像蒙了一层冰。
“你们还没看出来?那姓郑的根本不是为了示威。尸首送回,酒肉摆在山门,就是要逼山上先乱。他不攻山,他让我们自己拆自己。”
灰败长老咬着牙道:“那就更不能任山门这么闹下去!掌门,当立刻调太清殿亲传下去镇压,再把酒肉焚了,尸首各归各峰!”
“焚了?”老妪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下令焚肉,是嫌下面的人还不够恨?”
那长老一滞。
老妪又转向玄成子:“可也不能让他们继续聚在山门。人一多,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玄成子缓缓起身。
他站起来时,竟有一瞬微微晃了下,旁边道童连忙去扶,却被他抬手挡住。
“传令。”玄成子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绷直了背,“第一,开一号库,放粮三成。按峰头领,不得截留。第二,药堂把剩余的聚气散、止血丹全发下去,优先昨夜归山伤者。第三,山门尸首立刻抬入祖师殿前,由各峰认领,不许再在雪地里晾着。”
传讯弟子刚要领命,又听玄成子停了一下。
“第四。”
他眼睛微微眯起,像终于压下一口血。
“把鸿运城送来的酒肉,也一并抬到祖师殿前。”
殿中几位长老同时抬头。
“掌门?”灰败长老失声。
“不是他们要看吗?”玄成子淡淡道,“那就让他们看。”
老妪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玄成子道:“我倒要看看,是这几盆肉能让他们疯,还是祖师牌位能让他们醒。”
山门前,乱子已经从抢肉,变成了推搡,再变成了动刀。
一个黑水峰弟子因为护着自家长老尸首,被赤霄峰的人一刀划开了脸。另一个外门杂役抱着酒坛跑,被执法堂的人追出十几丈,摁在雪里打了个半死。可不管怎么打,那些抢到嘴里的肉,终究还是被人吞了进去。
吞进去之后,就更乱。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边嚼边骂,有人忽然抱着尸首嚎啕大哭:“长老!您活着的时候不给弟子一口丹,现在死了,倒给弟子带肉回来了!”
这话一出,旁边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古怪的笑。
那笑很短,很尖,像夜里猫头鹰叫。
秦元成听得头皮发麻,正要喝止,山道上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太清殿亲传终于下来了。
足足两百人,虽然个个脸色也不好看,可至少衣袍还算整齐,手里兵刃齐备。他们一到,山门前那股乱劲儿总算被强压住了几分。
为首的亲传大弟子江彻,面无表情地走到人前,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狠狠皱起。
雪地里,肉汤、酒液、血、水混成一片脏污。莫枯的尸首还在中间,只是那朵红花没了,腰间储物袋也不知何时被摸走了。
江彻冷声道:“掌门有令!开一号库,放粮三成!所有尸首、酒肉,尽数抬往祖师殿前!谁再喧哗生事,以门规论处!”
这话一出,骚动果然缓了一下。
不是因为门规。
是因为“放粮三成”这四个字。
很多人眼睛都亮了。
“放粮了?”
“真的假的?”
“掌门终于肯开库了?”
“早干什么去了!”
李川听见这话,扶着门柱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又扯了一下。
旁边那断耳弟子小声道:“李师兄,开库了,总算……”
“总算什么?”李川打断他,眼神阴沉,“你真信这是掌门自己想开的?”
断耳弟子愣住。
李川看着那些亲传开始收拾尸首,忽然轻声道:“郑毅这一刀,不是杀在莫枯身上,是杀在太清殿脸上。不开库,就得继续乱。开了库,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不送尸,不送肉,他们根本不舍得放。”
断耳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川又道:“今天开三成,明天呢?后天呢?等库里见底的时候,谁还会信他们嘴里的援军?”
他声音不大,可旁边两三个从山下活着爬回来的弟子都听见了。
几个人的脸色,慢慢都变了。
祖师殿前很快也热闹起来。
那是一片更空旷的石坪,平日供奉先祖,香火不断。可如今香炉里连半根完整的香都没有,供桌上更是空空荡荡,只剩几只裂了缝的果盘。
莫枯等人的尸首被平码在石坪中央,前头是密密麻麻的牌位,后头是黑压压的人群。
酒肉也被抬来了,摆在尸首旁边。
这一摆,更讽刺。
供祖师的案上空着,给死人陪的酒肉却肥得流油。
很多弟子站在外圈,看着看着,眼神就古怪起来。
“你看见没,祖师殿前头都没这几盆东西像样。”
“嘘,小声点。”
“小什么声,我说错了?”
“掌门来了!”
人群立刻微微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