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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六章 你方钓罢我登场

    从季觉踏上繁荣号,去往北海开始,整整一个小时,整个西海在情报层面,堪称寂然无声。

    就好像被全群禁言了一样,以至於就连井喷的一样刷屏的头条都陷入停滞。

    震惊,怀疑,求证,茫然————

    不知道多少人的电话打到冒烟,每一个亲眼目睹季觉上船的人都被十倍以上的探子围住,从步态到话语,逐字逐句的打探,反覆确认。

    完全无法理解,为什麽会有人癫到这种程度————可哪怕到最後的最後,依旧找不到任何能够反驳的证据。

    他就真这麽出发了,没有任何的犹豫和考量,就好像忽然之间一拍脑袋,觉得今天是个适合单挑所有人的好日子,那就现在吧。

    不是,哥,你究竟是工匠还是大群啊?

    玩这麽大!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已经打乱了所有人的安排、出乎了每个人的预料,以至於,完全给大家整不会了。

    看似大胆,实则确实大胆。

    看似钓鱼,其实也真的是在钓鱼。

    无需什麽话语和宣告,他就是真的摆明了瞧不起你们这帮虫豸所有人的,压根不把所有对手放在眼里。

    我就在这儿,坐着船出发了,孤身一人。

    给你们这帮垃圾一个机会,够胆子就来砍我————怎麽,你们该不会害怕自己打不赢一个工匠吧。

    面对这般轻蔑和挑衅,怒不可遏实在是正常的。

    可等仔细一想,反应过来之後,所有人都感觉更特麽怒了,而且是又怒又急。就好像好好的走路上准备去开片,却迎面被人塞了一嘴的达芬,还追不上!

    恶心!太恶心了。

    姓季的,你个狗!!!

    有时候看起来和实际上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况。

    就比方现在,看起来是一个不擅长遭遇战的工匠直接出海挑战整个西海,可实际上————谁还能把季觉这样的荣冠大师当成一般工匠啊?

    你之前在余烬幽邃之决里杀鸡一样的捏死了多少幽邃工匠,大家可全都看在眼里呢!

    不知道多少人都是被工匠不擅长遭遇战」这样的刻板印象给坑死的,你咋又来呢!

    哪怕他两手空空,谁还不知道你那一艘船库库咔咔一顿变,踩死过多少人!

    一开始亮相的时候就差点把青蛟当灯泡一样踩了听响,前些日子更是能和超拔荒墟掰手腕子,桩桩件件前车之监,血都还没干呢!

    况且,谁还不知道季觉把工坊都直接装船上,走到哪里开到哪里了?

    浑身的家夥什儿都随身带着呢。

    这压根就是一个坐在工坊里工匠拿自己打窝等着良才美玉送上门,敢来的人才是挑战者!

    况且,再看看情报里这一大堆狠活儿吧,光那几把剑就足够让人狠喝一壶。

    少了那麽多无关紧要的人妨碍,如今的季觉才是毫无顾忌的工匠,当之无愧的最强状态,足以同任何当世超拔生死相搏的强者。

    可问题在於————

    「这个节骨眼上,擅自出走?」

    孟逢左皱眉,凝视着桌子上验证了反覆数十次之後终究确认无误的情报,依旧难以置信:「置自身於险地姑且不提,他难道不怕七城有所闪失?就不怕被人鸠占鹊巢?」

    桌子另一头,眼眸低垂的淩六嘿然一声冷笑,反问道:「你如果是他,你会怕麽?」

    於是,孟逢左沉默,许久,说不出话。

    还能说什麽?

    这就是正牌余烬,纯的!

    「打一开始,他恐怕就没把西海放在眼里吧?不,甚至从没觉得七城有多重要。」

    哪怕在外人看来,此举有多麽离经叛道、抛家弃业,甚至将自身置於险地,可毋庸置疑的,是这一份绝对的自信乃至傲慢,傲慢到————甚至不把七城当成多麽关键的东西,随手作为筹码抛出。

    无所顾忌。

    以至於,当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後才发现,根本不是季觉离不开七城,而是七城离不开季觉!

    七城没有了季觉,那麽就立刻会四分五裂,最好的状况不过是如同昔日的同盟一般,看似一体实则散装,虫豸成群,乌烟瘴气。

    可只要季觉在,随时能够再造七城。

    甚至损失多少东西,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季觉振臂一呼,哪怕还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的重新聚拢在季觉周围。

    哪怕才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可七城的那群家夥简直跟被洗脑了一样,一个个狂热的要死。只要是季觉下令,哪怕是跳进深渊也毫不犹豫。

    看似辉煌的基业,对於季觉而言,反手可造,哪怕是作为筹码压上赌桌也毫不可惜,如今的断然出走,还彻底的断绝了别人拿七城威胁他的想法,而再有什麽大动作的时候,也不必投鼠忌器。

    况且,谁又敢肯定,这狗东西没把七城也当窝打?

    谁知道他又在七城藏了什麽惊世智慧和妙妙工具了?!

    如今淩六和孟逢左只能承认,这一步棋,已经彻底的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更是再一次的打乱了他们原本的步调。

    原本的计划可以说彻底作废了。

    也根本没必要。

    因为他们绞尽脑汁所想的,无非就是调虎离山、引蛇出洞而已。

    可现在明明季觉按照他们的预想一般,甚至不费他们任何功夫,主动走出了自身的安全区,自投罗网————

    可为什麽,他们就半点轻松不起来呢?

    沉默里,淩六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一声冷笑:「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撒饵,人家就已经打窝打我们面前了,多好啊,还省点事儿。」

    原本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堪堪机关算尽,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全力以赴,狼钓一波大的,结果谁成想,自己这边摺叠马紮都还没放下来呢,对面的鱼钩就直接送到自己鼻子底下来了————

    更憋屈的是,还由不得他们不咬!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孟逢左缓缓说到:「如何决断,我还需面禀韩公,西海这边的布置,有劳淩老继续推动。」

    淩六默不作声,只是凝视着水镜之上的海图和定位,挥了挥手。

    镜面破碎的幻光里,孟逢左消失不见。

    而他也起身离去了。

    只是,在门外的走廊里,才刚刚走了几步,听见了另一扇门之後的愤怒咆哮,惨烈哀嚎。

    推开门之後,审问室里的景象惨烈凄厉。

    电椅之上赤裸的男人早已经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抽搐不止,口中白沫缓缓涌出,已经奄奄一息了。

    「还是不开口?」

    淩六随意的问道,下属惭愧的低头,说不出话。

    反倒是电椅上的那个男人,死死的咬着牙,在痛苦的昏沉里,睁大眼睛,看着他。

    「无所谓了,没必要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较劲。」

    淩六冷淡的挥了挥手,吩咐道:「反正这种小角色,也掏不出多少东西来。

    既然不愿意低头,就成全他的骨气吧。

    「是。」

    下属愣了一下,点头,从工具箱里翻了一下,找出了一把刀,走向了电椅上的受刑者,乾脆利落的抹过了他的脖子。

    粘稠的血水从喉管之中喷涌而出。

    电椅上的人终於不再挣紮了,饱受折磨之後,终於迎来了自身的死亡。

    仿佛解脱。

    可那一只残存的眼睛,到最後都直勾勾的看着淩六的方向,哪怕失去了焦距,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神情之中毫无任何怨愤和恶毒,如此平静和轻蔑。

    就好像,自己仅仅只是先走一步————

    我等你!

    「到底是七城养出来的狗。」

    淩六漠然的收回视线,转身离去:「一个个的,不知死活!」

    只是,不知为何,哪怕已经见惯了生死,目睹过比这更惨烈恐怖千倍万倍的状况,可走出了许久了之後,依旧感觉如芒在背。

    就好像,那一只眼睛依旧在看着自己一样。

    他继续往前。

    不再回头。

    相比起西海的沸腾和扰动,东城的决断,不过是一瞬。

    当孟逢左推开了那一扇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垂眸凝视书页的韩洄,还有他身旁已经泡好的茶。

    「回来了?坐。」

    等孟逢左下来之後,漫长的沉默里,他的呼吸渐渐平静,端起了桌子上已经有些冷去的茶水抿了一口之後,还没有说话,就听见韩洄的话语。

    「西海之事,我已知晓,你亦不必紧张。」

    韩洄缓缓说着,将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了孟逢左的面前:「既然彼辈狂妄至此,那我也不得不略作表示了。」

    「早些日子,我已经去信窟山,如今戮指一系已经有了回音,就由你来招待和安排吧。」

    他说:「机会难得,万勿轻慢。」

    孟逢左错愕一瞬,旋即恭谨低头。

    「是。」

    他小心翼翼的端起了那一封盟誓的凭证,起身离去,最後离开之前,却犹豫了一瞬,欲言又止。

    「逢左何必故作周章?」韩洄笑了起来:「难道我是什麽听不得劝谏的莽夫麽?有话直说无妨。」

    「韩公行事,从来如日在天,又岂是在下可以置喙的呢?」

    孟逢左恭谨的回应,鼓起勇气:「事到如今,荒集竞选已经尘埃落定,可东城和海州之斗争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下只是忧心您之宽宏过甚,被彼辈所趁,所以斗胆————」

    「呵。」

    韩洄失笑:「话没必要说这麽好听,你是担心我架子摆惯了,自以为是,做不得什麽卑鄙阴险的事情,有可能在阴沟里翻了船吧?」

    「在下不敢。」孟逢左深深低头。

    「放心吧,逢左,海州之事,我绝无轻慢之想。」

    韩洄拍了拍他的肩膀:「况且,对付陈行舟这般的对手,体量差距再大,依旧时时如芒在背。哪怕无所不用其极依旧尚且不足,哪里还有什麽余地去顾及所谓的脸面和体统呢。」

    他沉默了一瞬:「既然已经生死相搏,我亦不会有所顾忌,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

    「韩公高见。」

    孟逢左一揖到底,「在下去了。」

    韩洄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联邦之内,千丝万缕有如乱麻,我实无暇分心。西海之局势,交给你了。」

    「是!」

    镜面破碎的幻光里,孟逢左消失不见。

    寂静的茶室内,韩洄端起了茶杯,眼眸低垂,俯瞰着着杯中的波澜,眼眸的倒影之中,毫无任何的神采。

    只有一片仿佛焚烧的黑暗。

    在那一副和煦的体面之下,野兽的狰狞恶意早已经喷薄而出,铺天盖地,落向万里之外的海州。

    吞没一切。

    轰!!!

    巨响之中,翻滚的车辆在高架上飞出,撞在了石墩上,划出了一缕火星。

    尖锐的鸣笛声里,整个高架桥上浓烟滚滚,连环事故之下,一片混乱。烟雾和阴暗之中,阴影蠕动着,猛然飞跃而出,向着寂静的轿车。

    一柄介於有无之间的诡异短刀已经脱手而出。

    可诡异的是,在短刀脱手之前的瞬间,仿佛就已经有什麽东西率先破空而去一·崩!

    一杆数米有余的大枪如蛟龙一般从轿车之中迸射而出,将那一柄影毒刀截断,弹开,破碎的刀刃飞起,落下。

    还没有来得及落地,崖角之枪悍然前突。

    佝偻的老汉手握长枪,悍然刺向了蠕动的阴影,淩厉锋芒不断闪现,破空,紧追不放,将粘稠的阴影彻底撕裂,一个身披着诡异黑羽大的苍老男人从其中落下,终究是出手硬碰硬的过了一手。

    小输半分。

    他冷眼凝视着眼前的老汉。

    「真凶险啊,老朋友,差点让你得逞了。」

    崖角老登摇头感慨:「啧啧啧,我还以为就老汉我後继无人出来挑大梁就已经够丢脸的了,怎麽你们影鳞一系也出台来卖了?」

    「家里小孩儿不懂事儿,吃得太多,欠了人情,老东西们就要出来奔走还债。」影鳞唏嘘一叹:「只是,你既然知道是我,那就应该明白————」

    他说:「我做事从来不留余地。」

    话音未落的瞬间,血水从倾倒的轿车之中喷涌而出。

    後车座上还来不及爬起的人影,已经被一把不知何处而来的影刃钉死在了车门,再紧接着,另一道鸦影从阴暗里凭空浮现,断然挥手,一刀,砍下了陈行舟的脑袋。

    人头入手。

    同样披着黑羽大氅的男人脸色微变,回头看向了和崖角对峙的老师:「假的!」

    血水流转之中,一点点的抹去了脸上所覆盖的虚假事象,显露出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来。

    伴随着生息的断绝,一直以来被以太所伪装和替代而成的虚假记录消散无踪。

    数日以来,两位影鳞的周密绸缪和不断试探,如今牺牲诸多的计划和刺杀,於此告以破灭。

    白费功夫。」

    "

    影鳞沉默了一瞬,无可奈何的一叹。

    杀了一辈子的人,居然临到老来,被个赝品打了眼。

    可他甚至不知道什麽时候车里的人变成了个假货!

    「从什麽时候————」

    「不知道。」

    崖角老头儿遗憾的摇头,幸灾乐祸:「或许一开始,说不定也都好多年了————那个家夥,嘿,怕死的厉害,但凡有点风险都绝不露头,事到如今,更是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就连我都不知道。

    没必要旁敲侧击了,老朋友,趁早打道回府吧。

    3

    他停顿了一下,戏谑的说到:「如果实在是不甘心的话,我建议你可以去找他的弟弟,那家夥这辈子唯一的一点人性,也就是在自己的弟弟身上了————」

    老者沉默,面无表情。

    哪里还不知道,崖角这老东西在阴阳自己呢。

    「影鳞做事,虽说不择手段,可从不牵涉家人。」

    老者漠然後退了一步,融入阴影之中,抛下了最後的警告和嘲弄:「只不过,那些急着出名想要上位想的发疯的小家夥可说不定了————」

    「是啊,说不定了。」

    扛着枪的崖角老头几轻声一笑,瞥向了陈玉帛家里的方向。

    望着那一缕渐渐升起的烟雾。

    幸灾乐祸。

    陈行舟那个家夥,又怎麽可能把弱点暴露的这麽明显?

    如今的那里,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龙潭虎穴啊————

    「喵喵喵~」

    海浪的声音里,坐在靠椅上的陈玉帛抱着猫,欣赏着那一双湛蓝的眼珠,眉看眼笑。

    被摆弄的猫猫奋力的挣紮着,扭动身体,猛然跳起来,挣脱了他的双手之後,钻进了猫包里去了。

    不论陈玉帛拿罐罐如何引诱。

    竹林的走道里,一个撑着拐杖的苍老男人隐隐浮现,静静的看着。

    直到陈玉帛回过神来发现,顿时起身,礼貌问候:「老伯出来遛弯啊?」

    「是啊,走走。」

    老人颔首,何须一笑:「岛上生活诸多不便,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体谅。」

    「啊,没事儿,有吃有喝就行了,罐罐我带了很多!」

    陈玉帛毫不在乎的摆手,忽然打了喷嚏,才想了起来,试探性的问:「话说,您这里有黏毛滚筒吗?」

    「6

    ,短暂的沉默里,老人仿佛欲言又止,最终却无可奈何的点头:「稍後我会让人送到您的房间的。」

    「啊呀,那可太谢谢了。」

    陈玉帛顿时傻乐着,挥舞着猫爪:「警长,快说谢谢阿伯!」

    警长生无可恋的喵了一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懒得理他。

    而阿伯」似乎也并不指望有一只猫感谢自己,只是沉默着,目送着抱着猫叽里咕噜说话的陈玉帛走远了。

    海浪竹林之间,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行吧,无非是个黏毛滚筒,差人买一把回来就是了。

    只是,陈行舟那个家夥——————究竟把隐者阁下的瀛台山当什麽了?

    托儿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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