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歌背着小福,脚步不快不慢,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周围,近百名大内侍卫和东厂特务,如同一个移动的包围圈,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不远不近,既不阻拦,也不放松,气氛诡异而紧张。
一些耳朵尖的,或者站得近的侍卫太监,隐约听到了陈九歌和大长公主之间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尤其是那句“九哥”和“妹妹”。
此刻,他们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疑惑。
九哥?
妹妹?
大长公主陈安安,怎么会喊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陌生男子“九哥”?
而且,此人还管大长公主叫妹妹。
无数疑问在他们心中翻滚,却无人敢出声询问。
吴觉脸色铁青地走在人群边缘,他盯着陈九歌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他悄悄给站在附近宫墙上的一个心腹手下递去一个眼色。
那名东厂特务立刻会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陈九歌身上时,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墙拐角,显然是去汇报或者调查什么了。
对于这些小动作,陈九歌仿佛毫无所觉。
他背着小福,步履平稳,甚至走得有些慢悠悠的,似乎并不着急。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背上的妹妹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大哥,二哥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为何……为何你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背上的陈安安,将脸贴在兄长温暖的肩头,那双经历了百年沧桑、如今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几抹浓得化不开的追忆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
“大哥他……”
“去世快有三十年了。”
“二哥走得要晚一些,但……也是二十年前,就入土为安了。”
两个哥哥,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妹妹说出来,陈九歌还是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陈安安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大哥晚年……得了‘呆病’。”
“神智时好时坏,记忆常常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刚吃过早饭,就会忘记,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到处嚷嚷着:‘爹,我饿!’”
“他一直在找爹的身影,找不到,就焦躁不安,甚至会大发脾气。”
陈九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大哥……
“大哥虽然年迈,但天生神力,即便老了,发起怒来,力气仍然大得吓人。府里的下人们,都不敢近他的身。”
“那时候,只能由二哥,还有我去按住他,哄他。”
“后来……是毅哥想出了个法子。”
“他把爹的画像,找人画得很大,贴在房间的墙壁上。”
“大哥看到画像,情绪就安稳了很多。”
“他不再乱跑乱闹了,整日就对着爹的画像呆坐着。”
“饿了,就仰头对着画像喊:‘爹,我饿……’”
这番平静的叙述,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剜在陈九歌的心口。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位曾经神威盖世,铁骨铮铮的大哥,晚年竟然会是这样令人心碎的模样!
陈九歌的脚步再次微微停滞,眼眶瞬间变得通红,鼻尖酸涩得厉害,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喉间的哽咽发出声来。
“二哥……倒是一直都很清醒。”
陈安安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对另一位兄长的怀念:
“他去世前,用了很长时间,给爹写了很多很多信。”
“他把信一封封仔细封好,存在了孙家。”
“二哥是在老宅的院子里睡过去的。”
“他坐在那张爹生前最喜欢坐的摇椅上,就坐在爹平时喜欢晒太阳的那个位置上。”
“我听伺候他的下人说,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陈安安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模仿着二哥可能有的语气:
“‘爹,可真会享受啊……’”
“然后,晚上家里人喊他用晚膳的时候……人就已经安详地走了。”
大哥晚年的痴傻与无助,二哥最后的清醒与眷恋……
两种不同的结局,却同样让陈九歌心中绞痛。
陈安安没有停,她仿佛要将积攒了百年的话,一口气都说给兄长听:
“小武哥晚年生了一场大病,走在了大哥的前面。”
“大夫说,是早年战场上落下的病根,积劳成疾。毅哥亲自出手,但药石无医,救不好,只能延几年寿命。”
“小武哥走了没多久……灵姐她也跟着去了。”
“毅哥养生有道,活得最久,但也在十五年前,去世了。”
陈安安声音平静,将育婴堂里几乎每一个兄弟姐妹的晚年境况,都一一说给了陈九歌听。
没有太多的修饰,只是平实的叙述。
可这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落在陈九歌耳中,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看到了大哥对着画像喊饿的茫然,看到了二哥坐在摇椅上追忆往昔的宁静,看到了小武哥病榻上的痛苦,看到了灵姐追随而去的决绝,看到了毅哥最终也抵不过岁月的无奈……
百年光阴,物是人非。
当年的欢声笑语,嬉笑打闹,最终都化作了黄土一抔,只剩下一段段令人心酸的晚年回忆。
陈九歌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才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悲凉与物是人非的萧瑟。
在兄妹俩这低声,充满追忆与伤感的交谈中,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御膳房所在的那座宽敞院落。
御膳房里,原本忙碌的御厨、帮厨太监们,早已经被林朝卿提前“请”了出去。
此刻,偌大的御厨房里,灶火依旧,食材齐全,却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异样,显然是特意为陈九歌腾出了地方。
陈九歌对此并不意外。
他走进御厨房,随手搬来一把结实的高背椅子,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陈安安放下,让她舒舒服服地坐好。
他弯下腰,看着妹妹苍老的面容,脸上露出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九哥亲自给你下厨,做一顿好吃的。”
陈安安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却写满了心疼与关切的熟悉面孔,脸上也露出了慈祥而温暖的笑容。
她的目光很柔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静,看着陈九歌的眼神,竟真的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自己疼爱的后辈。
这眼神,看得陈九歌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妹妹占便宜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没有再多想,转身便走向了食材区,开始仔细地挑选起需要的食材。
很快,灶火重新燃起。
“滋啦——”
热油下锅,食材翻炒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各种食材混合着调味料,在高温下迸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混合着油爆的脆响,迅速弥漫了整个御厨房,甚至飘散到了外面的院落里。
守在御厨房周围的大内侍卫们,闻着这诱人的香气,看着里面那个有条不紊,手法娴熟忙碌的身影,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复杂。
有警惕,有好奇,有不解,也有被香气勾起的本能食欲。
林朝卿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直笑眯眯地盯着陈九歌的动作,鼻子不时抽动两下,脸上满是期待之色,仿佛等待投喂的大型犬科动物。
而吴觉,则面色阴沉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这时,他之前派出去的那个心腹手下,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身边,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汇报了几句。
吴觉听着听着,眉头先是紧皱,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脸色接连变幻了几次。
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再看向御厨房内陈九歌的目光,已经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与愤怒,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慎重与忌惮。
在近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陈九歌的动作从容不迫。
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烹饪之中,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四道菜,一道汤,便相继出锅,被整齐地摆放在了陈安安面前的那张临时搬来的小方桌上。
西湖醋鱼,鱼身完整,酱汁红亮诱人,酸甜香气扑鼻。
桃花鸡,色泽金黄,皮脆肉嫩,仿佛还带着桃花的淡雅清香。
草荡鳝片,鳝片滑嫩,汤汁浓郁,鲜香四溢。
红烧圆子,圆润饱满,酱汁浓郁,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西湖莼菜羹,汤色清亮,莼菜嫩滑,带着江南水乡的清新气息。
四菜一汤,色、香、形俱佳,热气腾腾,散发着勾人魂魄的香气。
而且,细心人会发现,这几道菜,似乎都是偏江南风味,精致细腻。
周围那些大内侍卫和东厂特务们,虽然还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桌菜肴上瞟,喉结滚动,暗暗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即便是见惯了宫中御膳的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光是看这卖相和闻这香味,这桌菜就绝对差不了!
陈九歌盛好两碗白米饭,放到陈安安和怯生生站在一旁的小宫女小菊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好了,吃吧。趁热。”
陈安安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精致美味的菜肴,眼眶瞬间又红了。
这些都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菜,尤其是那道西湖醋鱼。
可是,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热乎乎的,有人特意为她做的饭菜了。
喉咙哽咽得厉害,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陈九歌见状,心中酸楚,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妹妹已经花白的头发,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地说道: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如果谁想欺负你,要先问过九哥手中的剑。”
陈安安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好……”
她颤抖着手,拿起筷子,先是夹了一块西湖醋鱼,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熟悉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鱼肉鲜嫩,酱汁醇厚。
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冷宫,饱受屈辱的大长公主,又变回了那个被兄长们宠爱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一边吃,一边落泪,可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小宫女小菊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着满桌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闻着那诱人的香气,既渴望又不敢动筷。
陈九歌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坐下吧,一起吃。别站着。”
小菊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桌边的一个小凳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小片桃花鸡,放入口中。
鸡肉的鲜嫩多汁和独特的香味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她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好……好吃……”
“殿下……殿下已经许多年没吃过像样的菜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再次狠狠扎进陈九歌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痛楚,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门框上“观战”的林朝卿,笑眯眯地开口了:
“兄弟,菜是做完了……可别忘了,还有我的份儿呢?”
陈九歌回过神,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自然有。”
他转身,将之前特意单留出来的一份小份菜肴和汤羹,用一个干净的大碗盛好,递了过去。
林朝卿也不客气,更不怕陈九歌在里面下毒。
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御厨房门口干净的地面上,接过碗筷,毫无形象地大口吃了起来。
几口饭菜下肚,他眼睛顿时亮得惊人,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夸赞道:
“唔!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兄弟!你这手艺,绝了!真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陈九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御厨房内外,暂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碗筷轻碰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满足的叹息。
陈安安吃得很慢,很珍惜,但胃口显然不比从前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她便放下了碗筷,对着还想给她添饭的小菊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向陈九歌,脸上带着满足又有些歉然的笑容,轻声道:
“九哥……我上了岁数,胃口没以前好啦……吃不下那么多啦……”
陈九歌闻言,鼻尖又是一酸。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轻松的语气回忆道:
“以前你在院里,那可是一顶一的能吃!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怎么喂都喂不饱,抢起吃的来,大哥都抢不过你。”
陈安安也想起了童年那些无忧无虑,为了争一口好吃的打打闹闹的日子,眼眶再次湿润。
她用打着补丁的衣袖,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感慨道:
“老喽……岁月无情啊……”
陈九歌眼眶微红。
一旁,林朝卿也将自己那份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他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然后,他看向陈九歌,脸上的笑容依旧,但那笑容里,却多了一丝认真和跃跃欲试的战意。
“兄弟,厨艺确实没得说,当得起天下第一这个名头!林某服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继续说道:
“不过嘛……饭也吃完了,酒足饭饱,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我身为大内侍卫统领,职责所在,总得跟你过几招,试试你的深浅。不然,上面问起来,我这边也不好交代不是?”
他说得嘻嘻哈哈,仿佛只是在提议饭后切磋消食,但眼神里的锐利光芒,却表明他绝非在开玩笑。
陈九歌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御厨房内扫了一眼。
然后,他随手从旁边沾着水渍和些许菜叶的案板上,拎起一把厚重,用来剁骨切肉的普通菜刀。
他将菜刀在手中随意地掂量了两下,看向林朝卿,语气平淡:
“来吧。”
林朝卿看到陈九歌手中的“兵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但眼神却更加凝重起来。
他收起了一些嬉笑之色,正色道:
“菜刀?兄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林某可要先说好,吃饭是吃饭,交情归交情。待会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林某可是不会留情的。”
陈九歌闻言,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朝卿,再次轻轻掂了掂手中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菜刀,语气依旧平淡:
“这个……”
“对付你,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