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第一块电版剥离了下来。
楚辰用镊子把沉积层从母版表面揭起,镍层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从金属表面分离,露出了一层银灰色的、带有丰富纹理的薄片。
他把电版翻转过来,在灯光下检查正面。
那些线条是凸起的,而不是凹下去的。
富兰克林的发丝从电版的表面上隆起,像一座微缩的浮雕山脉,高度刚好是0.08毫米。
边缘锐利,轮廓完整,没有断裂和缺齿。
整块电版在灯光下呈现出一致的镍灰色,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缺陷。
楚辰把它放到母版的旁边,用指腹同时触摸两块版。
母版的表面是凹下去的,电版的表面是凸起来的。
两者在触感上形成了完美的镜像关系。
他把电版放在一张白纸上,用手掌压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压痕。
富兰克林的头像轮廓,深度均匀,层次分明。
然后,重复这个过程。
第二块电版、第三块、第四块。
他用同一套母版在电铸槽里逐次复制出了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每剥离一块电版,他就把它清洗干净,测量表面平整度,检查线条完整度,然后整齐地码放在折叠桌的一侧。
到深夜的时候,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六块电版。
正面富兰克林三块,背面独立厅三块。
每一块的精度都在肉眼和触感的可接受范围之内,线条深度误差控制在0.002毫米以内,边缘无毛刺,版面平整度足以直接装夹到印刷机的滚筒上。
直播间的画面在六块电版上缓缓扫过。
导播给了每一个特写:富兰克林的眼睛、发际线、衣领的褶皱;独立厅的圆柱、屋檐、窗户的格栅。
那些原本只在素描纸上存在的线条,被刻进钢板,再被复制成镍版,现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面上,像一支小型军队完成了第一次集结。
【六块……三正三反,够装一台小型印刷机了……】
【他用这堆二手破烂搞出了一整套百元美钞的制版……】
【这个精度的电版放进正规印钞厂,直接上机印刷一点问题都没有!】
【问题在于他根本没有制版车间、没有恒温恒湿环境、没有精密电铸仪……】
【但他做到了!】
【有了电板还是不行啊,美元的印刷用纸肯定不是普通的纸,还有防伪技术也比较难办到吧?】
【你说的这些,楚神肯定早就想到了!】
当直播间的弹幕正走向白热化的时候,华夏纸钞防伪技术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异样的沉寂!
沈卫国坐在自己那张老旧的办公椅上,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模拟犯罪》直播的局部放大画面。
镜头正对着楚辰那台电雕机的操作面板,屏幕上是一块正在被雕刻的钢板特写。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孙浩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敢出声。
赵磊站在沈卫国的身后,一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录屏。
钱伯年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一个放大镜,但那枚放大镜对准的是他自己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他习惯在近处看细节,不愿通过大屏幕上被压缩过的画质来下判断。
就在刚刚,楚辰完成了第一块电雕母版的雕刻过程。
他把钢板从机床上取下来,放在灯光下,用一块柔软的棉布轻轻擦拭表面,把残留的金属碎屑抹去。
然后他把钢板翻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让顶光从侧面打过去,使刻痕的阴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些线条在侧光下像一根根细丝一样,从钢板的表面下沉下去,每一道都干净利落,边缘没有任何毛刺或卷屑。
就在这一刻,沈卫国终于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钢板特写的那一帧。
富兰克林头像的左侧发丝区域,密集的弧线以统一的深度镶嵌在钢面里,间距均匀得像用标尺校准过。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他把零点零八毫米的深度控制住了。”
赵磊放下手机,侧头问:“零点零八毫米?”
“凹版印刷的标准深度。”沈卫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新钞的凹版线条深度,通常在零点零六到零点一毫米之间。雕得太浅,油墨附着量不够,印出来的图案颜色淡、边缘虚;雕得太深,油墨堆积太多,印出来后线条会糊,而且纸张在压印过程中会产生明显的凸痕。他选的是零点零八毫米——正好在公差范围的中间值。”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拖动了一下进度条,把画面往回拉了大约十五秒,定格在电雕机运行前楚辰手动输入参数的那一帧。
面板上显示的数字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0.08”这个数值。
“他连试刻都没有做。一般人拿到一台二手电雕机,尤其是这种零七年的老型号,第一次使用之前一定会先在一块废料上测试一下实际的雕刻深度和设备的响应曲线。他没有。他把参数直接设定好了,把钢板直接装上了,然后直接启动了。”
钱伯年从手机上抬起目光,声音沙哑而缓慢:“他没有试刻,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这台机器的误差是多少。他把那张素描原稿扫描进电脑之后调整的曲线,就是用来补偿这台机器本身跑偏的量的。”
他放下放大镜,转向沈卫国:“老沈,你看他修图那一步。正常人拿到一张手绘扫描件,第一件事是提高对比度,让线条更黑更清晰。但他做的是反色、锐化、降噪——这三步做完之后,图像本身的线条宽度会被压缩大约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这个压缩量,正好用来抵消零七年电雕机主轴同心度磨损造成的横向误差。他是计算过的。”
沈卫国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停了一会儿。
“那台机器的出厂标称精度是正负零点零一五毫米。”他说,“但十几年过去了,实际精度一定下降了。他不仅算出了下降的幅度,还提前在图像处理阶段做了补偿。这意味着他在买那台机器之前,就已经知道它大概的磨损状态了。”
孙浩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怎么知道的?那台机器是从二手市场买的,他又没有提前用过。”
“验机的时候。”沈卫国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的间隔都很短,“他转到滚筒的时候在听轴承的声音,摸刮墨刀的时候在看刀刃的磨损面。他在检查机器的时候,就在测量它当前的误差范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