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日子,已经快要到春节了。可是,远在英伦孤岛上,辛苦训练的苏悦,找不到一点过年的感觉,倍感孤独和凄凉。
农历小年夜,不远处的唐人街爆竹声被风雪掐灭在旅馆窗缝。苏悦趴在霉迹斑斑的床单上,就着走廊灯光给北京城写信。钢笔雪白的空信笺上洇开:
段成良:
你好吗?快过年了,不知道东西准备的怎麽样?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刚写到这儿了,苏悦停住了笔,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她的脑海里,闪现出了很多画面。
伦敦东区的奎恩玛丽田径馆。
她脚缠渗血绷带,咬着牙跃过1.70米横杆。
可是,一块训练的混血女跳高运动员,同样要参加奥运会的薇薇安,穿着新款运动鞋,一脸轻松的越过同样的高度。从垫子上站起来以後,对她挑衅的,挑了挑眉毛……
而且,场边还有看台上,每当回回安跳完,都会有很多欢呼声,还有快门的闪动声。苏悦虽然觉得自己实力比她强,但是,一到伦敦就受了伤,好长时间没有正八经的训练,还从来没有轻松的展示过自己的实力。
只能眼瞅着挥挥,安在人群面前出尽风头。而且志高气扬。
苏悦心头微微有点泛酸,不禁又想起来,当时希思罗机场的铅灰色穹顶压下雪霰,自己攥着单程机票走出舱门,第1次刚踏上伦敦的土地的时候。
那时候他怀着激动的心情来到英国,踌躇满志,满脑子记得都是,离开香江的时候,得到的临别赠言,:「苏悦,记住,比赛第二,健康第一。别太拼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可是,这麽好的机会,怎麽可能舍得让自己放松呢?
刚开始来的时候,训练基地在伦敦东区的废弃罐头厂。记得清清楚楚,顶棚裂缝漏下的雨水在混凝土地面结出青黑色水渍,香江体育协会「捐赠」的二手海绵垫,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裂口处就绽出棕黄霉斑。
苏悦第一次体会到了什麽叫水土不服?
回忆让苏悦稍微有点不安,动了动身体,脚踝突然袭来电击般的刺痛。她现在沮丧极了,也不知道这伤还好得了吗?
因为他没法安心养伤,总是怕时间浪费了。所以,训练的时候,咬着牙坚持也不想错过。
就这样,受的伤反反覆覆一直好不彻底,最近更是感觉又加重了,日间落地都有点疼痛难忍,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
她哆嗦着拧开药瓶,抹了点药膏,然後重新趴好,继续写信,未写完的句子,一不小心滴下来的墨汁糊成一团墨晕:
嘿,段成良,你肯定想不到我做了一个什麽样的梦?我,我..昨夜竟然梦见你一个跳高动作,越过了什刹海公园的围墙,我自己却怎麽努力都跳不过去!你说这个梦奇怪不奇怪?……」
这会儿,好像外面的风更大了。苏悦呵出一口白气,看它在昏黄的灯光里消散。今天是腊月廿九,香江的维多利亚港该是霓虹闪烁,汽笛悠扬,而这里,只有铁锈味的海风和无边无际的冷。
脚踝的疼痛在每一次落脚时都如影随形,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固执地紮进骨头缝里。那是两周前一次超负荷训练留下的纪念。她记得那个黄昏,为了冲击教练新设定的高度,她咬着牙,一次次助跑、起跳。
落地时,右脚踝传来一声沉闷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异响,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让她瞬间摔倒在霉味刺鼻的海绵垫上,半天爬不起来。
「苏?你还好吗?」负责管理这个训练田径场地的管理员老约翰探过头,浑浊的蓝眼睛里带着点同情。
「Fine, John. Just… fine.」苏悦挤出一个笑容,扶着冰冷的钢架站起来,右脚虚点着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不能停。
其实,生活和训练条件都不重要。跳高嘛,只要有横杆有垫子,就能练。只是苏悦觉得伦敦这边什麽都贵,而且天气糟糕透顶,吃也吃不惯,住也住不好,除了教练的水平确实高之外,实在是没有可取之处。
但是,毕竟这里要举行奥运会,能提前来适应场地,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在苏悦看来实在是有必要。
只要把这一段时间的磨合期熬过去,肯定会对他的奥运会参赛有重大的帮助。
可是,段成良的信更远,苏悦根本不敢奢求,也不敢梦想能从遥远的北京城接到段成良的信。所以,思念只能深深的埋在心里。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书院前所未有的想北京城,想那儿的每条胡同,每个小院。想什刹海,想炸酱面……,想习的了北京城的一切!
景山的红叶和什刹海的冰,对她来说现在都是是温暖的鼓励,却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了温度。他们的身影,只在夜深人静时,在她摊开的、写满了思念却从未寄出的信纸上才变得清晰。
真正的寒意并非来自窗外伦敦二月的风雪,而是训练场上那无处不在的、带着优越感的审视目光。薇薇安·哈灵顿,那个有着蜂蜜色卷发和标准伦敦腔的混血选手,是这里的明星。她穿着最新款的阿迪达斯钉鞋,享受着私人理疗师的服务,连热身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她的教练卡特,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英国人,是苏悦无法回避的阴影。
「苏小姐,」卡特的声音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像在评价一件不合时宜的展品,「你的起跳动作,充满了…原始的能量。但现代跳高,是科学,是精确的计算,不是靠蛮力和一双…」他的目光扫过苏悦脚上那双洗得发白、後跟明显磨损的旧跳鞋,嘴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靠一双『赤脚大仙』的意志就能征服的。看看薇薇安的技术,那才是未来。」
周围的窃笑像细小的冰碴,钻进苏悦的耳朵。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想起九龙仔运动场跑道的滚烫,想起在香江临时教自己的那个老教练,「要狠,对自己狠!」的吼声。在这里,狠不是光对自己,还要对着不怀好意的目光。
…………
时间过得很快。
春节眨眼到来,伦敦唐人街的爆竹声隐隐传来,像遥远的潮汐。
苏悦仍在坚持训练,训练馆里空荡荡的,只有苏悦和老约翰。脚踝的伤在低温下更加明显,未消,皮肤绷得发亮,每一次尝试活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思乡的情绪在爆竹声的催化下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拿出自己前两天刚写好的信,信封上专门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天坛剪影。指尖着已经写满字的信纸,想像着北京四合院里蒸腾的饺子热气,母亲在缝纫机前为她赶制新衣的哒哒声…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信还是寄不出去,就像他无处发泄的思念和孤独一样。
「不能回去…」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带着一种决绝。她用力眨掉泪水,把信小心收好。段成良肯定不想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废物,他不是一直说期待的是一个在奥运赛场上闪耀的苏悦,而不是困在伤病和乡愁里的黄毛丫头吗?
苏悦咬着牙,无视脚踝尖锐的抗议,开始做最基础的热身。每一个拉伸动作都伴随着倒吸冷气的声音。她甚至尝试着,在脚踝缠上厚厚的绷带後,极其缓慢地走向助跑道。右脚踩上起跳板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
「放弃吧,苏,」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薇薇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抱着双臂,倚着门框,金发在从破窗透进来的惨澹天光下闪着冷光。她今天没穿训练服,一身时髦的呢子大衣,显然刚从热闹的派对回来,脸上还带着点微醺的红晕。
「今天是你们中国人的新年,何必在这里折磨自己?你的脚,」她轻蔑地撇撇嘴,「还有你的鞋,都撑不到奥运开幕。卡特教练说得对,有些高度,生来就不属於某些人。」
苏悦扶着冰冷的钢架,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生理性的泪水滑落。脚踝的痛楚和薇薇安的嘲讽像两把钝刀,反覆切割着她的神经。放弃的念头有那麽一刹那,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心尖。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起跳板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在昏暗光线下不易察觉的、微微反光的湿滑。是水?还是………她拖着伤脚,忍着痛挪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一股极其微弱的、甜腻中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钻入鼻腔。乙二醇!汽车防冻液!这绝不是意外洒落的水!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取代了疼痛和委屈,直冲头顶。她猛地擡头,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射向薇薇安。薇薇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但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
苏悦却什麽也没说。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场边,从自己破旧的运动包里,拿出那双更旧、鞋底几乎磨平、但陪伴她经历过无数次跳跃的训练鞋。她默默地、极其仔细地将鞋底沾着的、从香江带来的最後一点珍贵的泥土碎屑,小心翼翼地拍打干净,然後,在薇薇安和闻声走来的卡特惊愕的目光中,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了右脚踝上厚厚的、浸着药味的绷带。红肿发亮的脚踝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然後,她乾脆甩掉了脚上那双旧跳鞋,赤着那双布满老茧和新鲜伤痕的脚,直接踩在了冰冷、坚硬、甚至还有些许防冻液残留的混凝土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和地面的粗砺感瞬间从脚底传遍全身,伤处的剧痛更是让她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紮根的劲竹。
「卡特教练,你说的话我从来都不相信!」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平静,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您推崇的科学里,有没有计算过,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能从脚底的土地里,从骨头的裂缝中,榨出多少力气?」
她没有看脸色骤变的薇薇安,目光死死锁住那根冰冷的横杆。助跑道在她眼中延伸,不再是一条物理的距离,而是一条用伤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铺成的路。
助跑开始!
第一步,踏碎的是伦敦阴冷的空气;
第二步,碾过的是脚踝撕裂般的剧痛;
第三步,第四步…步伐因为赤足和伤痛而显得怪异、沉重,甚至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疯狂气势!
最後一步——起跳!
赤着的右脚,带着淋漓的伤口,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狠狠蹬踏在起跳板上!身体藉助那不顾一切的蹬力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悲壮的弧线。没有优雅的技巧,只有纯粹的生命力在燃烧!
时间仿佛凝固。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受伤的脚踝掠过横杆时,那撕扯般的痛楚几乎让她晕厥。但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最後的绷直。
砰!
身体重重砸在霉味依旧的垫子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横杆…在她身後,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哀鸣,最终…稳住了!
周围只有隐隐约约的风声。
老约翰手里的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薇薇安脸上的红晕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不知道什麽时候来到训练场的卡特教练张着嘴,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那本被他奉为圭臬的《大英田径手册》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
苏悦躺在垫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尤其是那只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的右脚。汗水、泪水和垫子上的霉尘混在一起,糊在脸上。她望着头顶那布满铁锈的破败顶棚,透过巨大的裂缝,能看到伦敦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然而,在她心底深处,却有什麽东西被这不顾一切的纵身一跃,狠狠地凿开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剧痛、孤独,却又无比酣畅淋漓的——爽快!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还要咬牙继续坚持。脚踝的伤确实需要重视,需要处理,新的训练计划需要调整,卡特和薇薇安不会善罢甘休。奥运的高杆还在前方。但她此刻躺在冰冷的异国垫子上,泛着疼痛的脚踝,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脉里奔涌。
为了那些从未寄出的信,为了能早一点高兴的吃到北京城的炸酱面,为了在香江咬着牙拼命坚持训练的日日夜夜,也为了自己胸腔里永远不停下来的那份热爱,她必须跳下去。在这条遍布荆棘的孤路上,跳得更高。最终在那个最大的舞台上展现属於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