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
武曌一双凤眸骤然看向郑玄龄,变的稍稍冰冷了一些。
显然郑玄龄还没说是什么话,但武曌却已经在心中猜到了。
“郑公,你有何话不妨直说。”
武曌朱唇轻启,声音冰冷。
郑玄龄望着武曌那张矜贵的脸,又扫了扫一旁十分懒散的高阳,面色凝重的道:“臣以为此榜若出,必有大争。”
“甚至……就连陛下的威严也会严重受损!”
嗡!
郑玄龄这话一出,就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令全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他。
崔星河和卢文望着郑玄龄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心中很清楚郑玄龄指的是什么,那是天下寒门与世家子弟之争!
如今许观澜第一,一介寒门子弟却压过了天下的世家子弟,还是明经这一科,这传出去是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无数世家子弟只怕会深感受辱!
哪怕是武曌和高阳,也齐齐看向了郑玄龄。
郑玄龄一脸肃然,开口道,“陛下,明经科不同于其他五科,相比其他五科,天下士林最看重的仍是明经。”
“如今许观澜出身寒门,又名声不显,却压过了南李北林的林照野和李文轩。”
“莫说世家子弟不服,便是许多寒门学子,恐怕也会惊疑。”
孙博文闻言,也点头附和道,“陛下,虽然许观澜一举拿下了明经魁首,可令天下寒门子弟振奋,但我大乾自从立国以来,明经魁首基本都出自世家。”
“寒门子弟能入前十,已是少有。”
“那就更别说第一了!”
孙博文一脸忧心的道,“陛下,许观澜此番直接夺魁,老臣担心天下人得知这个消息,未必会先看卷子。”
“他们反而会先看身份。”
“到时候,只怕有人说朝廷是故意扶持寒门而打压世家,也会有人说高相有意借六科取仕来打旧士林的脸。”
“而且更糟糕的是,这榜一放出去,只怕整个大乾除了世家子弟的不满,更有我佛门中人,还有燕楚齐三国伺机造谣,趁机搞事,这不得不防啊!”
孙博文这话一出。
偏殿的气氛顿时更加凝重。
大乾现在的局势,明眼人基本都知道。
先是各种改革之策,又是六科取仕,要不是高阳搞出了火药,击溃了匈奴,军力前所未有的充沛,还弄出了天赐薯和所谓的土豆来稳定民心,否则西南扎木之乱都会让大乾好好喝一壶。
那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地都会跟着动。
但这也只能说勉强压住。
这名次一公布,天下肯定有人趁机作乱,散播谣言,抹黑大乾,将这第一届六科取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也是郑玄龄顶着压力,却不得不说的最大原因。
若许观澜只是第三,那争议会小很多。
毕竟一介寒门子弟在明经这一科上取得第三,这纵观大乾科举历史,虽然也不多,但却也能找出几个例子。
可明经魁首,这简直闻所未闻!
若李文轩第一,许观澜第二,世家子弟能接受,寒门也会觉得已经破格。
可现在,许观澜第一。
李文轩第二。
这就直接把江南李氏从魁首位上拽了下来,天下世家子弟都会不服,甚至还会有人质疑六科取仕的公正性,是不是暗藏了一些黑幕!
武曌看向高阳。
高阳倒是笑了,开口道,“郑公与孙大人说的这话不无道理,本王十分赞同。”
郑玄龄猛地一怔。
他没想到高阳居然会认。
高阳继续道:“人这东西,二笔而已,本王心里也十分清楚。”
“人心嘛,本来就脏。”
“卷子糊名的时候,他们不在。”
“御前终审的时候,他们也不在。”
“但放榜之后,他们肯定会一个个比谁都懂,他们会说许观澜是陛下用来扶持寒门的,会说本王本就看世家不顺眼,所以故意打压李文轩和林照野。”
“他们会说李文轩和林照野输得冤,甚至还会有人趁机造谣,打压朝廷的威信,说这榜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郑玄龄顿时点头。
“高相大义,臣正是担忧此事。”
“可许观澜偏偏是第一,诸公自己也都是亲眼看到了的,那这该如何解决呢?”高阳开口问道。
这一下子,便让郑玄龄感到十分棘手。
孙博文眼珠子一转,开口道。
“陛下,高相,臣倒有一策。”
“说。”武曌道。
孙博文开口道:“臣以为许观澜此卷极好,列第二,亦足以名震天下。”
“第二?”
“你要朕把这结果改了?”
武曌眉头一皱,声音微微有些拔高。
孙博文连忙道:“寒门子弟能在明经科位列第二,这已是大乾少有之盛事,而且如此一来,寒门得以振奋,世家也不至于太过难堪。”
“臣以为大可改一下,令李文轩第一,许观澜第二。”
“如此既能安抚士林,又能减少有心人的借题发挥。”
“为大局计,或许……”
孙博文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殿内的众人全都听懂了。
说白了。
就是小小牺牲一下许观澜。
给他第二。
这就已经够他扬名了。
但大乾能少一场风波,世家也不至于当场炸锅,大乾佛门、燕楚齐三国也少了一个挑拨的话头。
这听起来,似乎很稳。
也十分符合朝堂上最常见的做法。
郑玄龄沉默片刻,也叹息道:“高相,老夫虽也不愿委屈许观澜,但孙大人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许观澜第二,仍是寒门前所未有的荣耀。”
“李文轩第一,也能堵住大半士林之口。”
“以一人之小让,换天下少一场风波,这未必不是稳妥之策。”
高阳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看向郑玄龄。
“郑公。”
“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郑玄龄一怔,连忙拱手。
“高相请说。”
高阳淡淡的道:“若有一辆惊马拖车,前方大道上站着一百人,这一百人仗着人多,不顾劝阻,非要到大道上玩耍,故此有这一祸,而旁边的小路上只站着一人。”
“车夫若不改道,那一百人会死。”
“若改道,那一人会死。”
“郑公觉得,车夫该不该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