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长安城。
朱雀大街。
一处烤生蚝的小摊前。
一只只新鲜肥美的生蚝整齐地摆在铁架上，伴随着温度升高，灰白色的蚝肉也渐渐收紧，边缘不断冒出细密的汁水。
摊主手持小勺，将提前准备好的蒜蓉酱料依次浇在生蚝上。
刺啦一声！
热油与蒜蓉相撞，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升腾而起，混杂着炭火与海物独有的鲜味，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楚凝玉站在摊位前。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大楚长公主身份的华贵宫装，只穿着一袭素白长裙，外罩一件浅色斗篷，脸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可即便如此，那一身常年养尊处优所形成的矜贵气度，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摊主将一只烤好的生蚝递了过来，笑着道。
“姑娘，小心烫。”
“这蒜蓉生蚝，得趁热吃才香。”
楚凝玉接过生蚝，走到了一边。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白嫩的蚝肉浸在滚烫的汁水中，上面铺满了金黄蒜蓉，还点缀着些许翠绿小葱。
光是看卖相，的确很不错。
“这便是燕国当初投进大乾水域，想令其泛滥成灾，断绝沿海渔获的毒物？”楚凝玉望着生蚝，不由得好奇问道。
楚凝玉身后的女官秋棠闻言，顿时点了点头。
“回殿下。”
“正是此物。”
“奴婢听说，当初燕国耗费不少人力物力，悄悄将这东西送入大乾沿海与河道，便是想让它们疯狂繁衍，争夺水中鱼虾的食物。”
“燕国上下都将其视为足以动摇大乾沿海的生物毒计。”
“结果……”
秋棠说到这里，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结果高阳只是架起一口锅，又加了一把蒜，这东西便成了风靡大乾的美食。”
楚凝玉：“……”
这件事她自然听说过，甚至当消息传回大楚时，楚皇还在御书房内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
因为燕国发动这场生物毒计以前，也曾将计划大致告知楚国与齐国，三国都觉得此法十分歹毒，且极难破解。
燕无双更是志得意满，觉得纵然无法立刻动摇大乾根基，也能让沿海的百姓苦不堪言，逼得武曌与高阳焦头烂额！
结果呢？
高阳弄出蒜蓉生蚝与麻辣小龙虾以后，大乾百姓甚至嫌它们繁衍得太慢，不够吃……
高阳还特地给燕无双写了一封感谢信，气的燕无双直接喷血，足足缓了好几日！
这一桩事，早已沦为七国最大的笑话之一！
只是楚凝玉一直都觉得，所谓的蒜蓉生蚝，不过是大乾为了维护颜面，特意夸大的说辞。
毕竟一种由燕国投放的毒物，纵然能吃，又能有多好吃？
这不是扯吗？
楚凝玉伸出修长的玉手，用小木签挑起蚝肉，然后轻轻吹了两口气，便将其送入口中。
这鲜嫩的蚝肉几乎没有多少腥味。
蒜蓉辛香。
汁水丰盈。
楚凝玉咬下去的那一瞬间，鲜味便在口中彻底炸开。
香！
这毒物好香！
楚凝玉的动作明显顿住，一双美眸眨动。
秋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毒物的味道如何？”
楚凝玉没有立即出声回答，她只是低下头，又用木签将残余的蒜蓉与汁水一并送入口中，这才语气平静地道。
“尚可。”
秋棠看了一眼已经空空如也的蚝壳。
尚可？
楚凝玉平日入宫赴宴，哪怕是面对楚宫御厨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也不过吃上两口。
结果现在这路边摊上的生蚝，却连汤汁都喝干净了。
你管这叫尚可？
这时，摊主热情的声音再次传来。
“姑娘还要吗？”
楚凝玉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再来两只。”
“好嘞！”
“姑娘稍等，马上就好！”
秋棠：“……”
这时。
不远处。
一名报童抱着一摞刚刚印好的大乾报，一边在人群中穿行，一边扯着嗓子高喊。
“大乾报！”
“大乾报！”
“百家论佛落幕，天竺佛子当众认输，拜乾王为师！”
“江南庄家勾连佛门，大发国难财，御史大夫闫征上疏弹劾！”
一名正在吃面的工匠听见，立即招手。
“来一份！”
报童快步跑去，接过两枚铜钱，熟练地抽出一份报纸递了过去。
那工匠显然不怎么识字，他买下以后，便朝旁边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学子拱了拱手。
“小先生，劳烦念念。”
年轻学子也不嫌弃，他随手接过大乾报，先是扫了一眼最上方的头条，便朗声读了起来。
周围很快围上一群人。
有人刚从码头下来，有人肩上还扛着货物，也有人提着菜篮，带着孩子。
当听见迦叶当众认输、舍去佛子之名时，一阵阵的惊呼与叫好声接连响起，直冲云霄。
那脸上的笑容发自肺腑，生机勃勃！
楚凝玉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之前也来过一次长安城，但那一次是带着大楚使团，一心想着复仇，想着压垮大乾文坛，想着救回楚青鸾，想着替大楚挣回颜面。
那时她看见的只有长安的宫门、金銮殿与高阳那张令人恨得牙痒痒的脸。
她从未真正的走进过长安，更未看过这座城里的普通人。
但这一次，她看到了！
楚凝玉拿了两只烤好的生蚝，一边吃一边向前。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
不远处，卖白玉糖的铺子前排着长队，刚刚开设不久的皇家银行外，也有不少商贾与百姓进出。
楚凝玉还看到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攥着几枚碎银，在银行门口犹豫了很久，但最后，她还是在一名年轻伙计的耐心解释下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
老妇人便拿着一张盖有大印的存银凭据走了出来。
她将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小心翼翼地塞入贴身衣襟，脸上的那股紧张与不安，也一点点化作笑意。
再往前，几个穿着不同衣衫的年轻人，正在茶摊前激烈的争论，有人支持陈法的明法策论，有人认为许观澜的明经文章更加高明。
还有两个农人，正为陈稻生提出的四块试验田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说的东西并不高深，甚至很多话都极为粗糙，直指天下大事。
但每一个人都敢说，也都觉得这些国家大事与自己有关，也没什么不敢说的。
楚凝玉的脚步越来越慢。
最终，她停在街道的中央，抬头看向眼前这座人声鼎沸的长安城。
金色的阳光落下。
一名报童从她的身旁跑过，几个孩子追着前方卖糖葫芦的商贩。
酒楼二层，有人在大声朗读高阳昨日的辩法，唾沫横飞，码头归来的中年汉子抱着刚买的肉，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这些给楚凝玉的第一感觉就是很吵，也很乱，根本没有楚国的那般整齐，也没有楚都贵族街道的肃静。
但不知为何，楚凝玉却觉得这座城是活的。
秋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觉得，这长安城如何？”
楚凝玉沉默片刻，回答道，“长安很繁华。”
秋棠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大乾近来出了不少新奇之物，长安又是七国第一雄城，自然很繁华。”
楚凝玉却轻轻摇了摇头，“本宫说的不是这些商铺，也不是白玉糖、生蚝和银行，而是这里的百姓跟我大楚不太一样。”
“他们……好像都觉得明日会比今日更好。”
秋棠闻言，陡然一愣。
她一脸的似懂非懂。
楚凝玉也没有继续解释。
正如她方才看到的那个工匠，他今日还是一个普通匠人，可他说话间，却已经不觉得自己的职业不好，反而还在说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成为下一个鲁铁柱。
而这……便是希望！
大楚并非没有富庶之地，楚都的街市也未必比长安冷清，但楚国的农人、工匠与普通百姓，却很少会觉得朝堂之上的变化与他们有关。
他们更不会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走上那座朝堂。
而大乾正在变，还是以一种令楚凝玉感到十分不安，却又莫名向往的速度变化！
秋棠看了一眼天色，终于还是低声提醒道。
“殿下。”
“咱们该办正事了。”
此话一出。
楚凝玉脸上的那一抹恍惚渐渐消失。
她重新恢复了大楚长公主的清冷与矜贵。
“本宫知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生蚝摊。
“去定国公府之前，你再买两只。”
秋棠：“……”
一刻钟后。
楚凝玉重新换上了一袭华贵宫装。
大楚长公主的仪仗，也自驿馆浩浩荡荡地驶上朱雀大街。
“殿下，我们这是不是太过张扬了？咱们按照陛下的吩咐，是不是应该先秘密联系二公主？”
“不必。”
楚凝玉将手上的最后一口生蚝吃下，然后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唇角的蒜蓉。
“本宫乃大楚长公主，也是青鸾的亲姐姐，姐姐入长安探望妹妹，有何见不得人？”
“更何况高阳的身边耳目众多，在他的眼皮底下藏头露尾，只会死得更快！”
“本宫大张旗鼓前去，这高阳还能拦本宫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