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丁三石为即将到来的鹏城之行和光明前景心潮澎湃之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京城,中关村。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野心的混合气息。
牟其忠,这位在国内商界以胆大敢想、善造概念闻名的“大佬”,此刻正站在爱特信(搜狐前身)那间比丁三石办公室整洁明亮许多、也更具“硅谷范儿”的接待室里,脸色却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他刚从一场不欢而散的“洽谈”中出来。
他带着对“麻省理工”金字招牌的无限憧憬,怀揣着志在必得的雄心,风风火火杀到京城。
在他宏大的商业版图构想里,投资张超阳这个顶着MIT光环的“海归精英”和他的明星项目爱特信,无疑是极具战略眼光和象征意义的一步妙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新闻标题:“贸易大王牟其忠慧眼识珠,巨资押注互联网明日之星!”
然而,现实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给他上了一课。
张超阳,这位MIT的博士,不仅技术功底扎实,商业头脑和掌控欲更是顶尖。
爱特信成立已有三年,是国内最早、也是最被看好的门户网站雏形之一,是业内公认的明星。
它的估值,早已在数千万美金区间(业内普遍估算在2000万至5000万美金之间)徘徊,远不是丁三石那个刚刚起步、用户才破十万的网易可比拟的。
张超阳心中的蓝图清晰而宏大:去纳斯达克敲钟!
他正在积极筹备B轮、C轮融资,目标锁定的是那些能带来国际顶级资源、拥有丰富上市经验、助力他实现华尔街梦想的海外资本巨头——红杉、IDG、高盛……对于国内资本,尤其是牟其忠这种背景传统、风格强势且理念在他看来有些“天马行空”的投资人,他内心深处兴趣缺缺,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戒备。
“牟总,感谢您的厚爱和认可。”
洽谈室内,张超阳语气礼貌,带着海归精英特有的清晰吐字和距离感,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爱特信目前的发展战略非常明确,我们下一阶段的融资,主要考虑能为公司全球化布局和未来上市提供核心助力的国际合作伙伴。”
他巧妙地用“国际合作伙伴”几个字,将牟其忠的热情挡在了门外。
牟其忠当然不会放弃毕竟这是陆阳这位神奇的小老弟所介绍的投资项目,对于陆阳的眼光,他还是信得过的于是试图挥舞他那“影响力”和“资源整合能力”的大旗。
身体前倾眼神充满压迫的道:“张博士,国内市场的深度理解和资源,是国际资本无法替代的!我们可以强强联合,我不仅能带来资金,更能带来你想都不敢想的点击率……”
吹牛逼嘛。
他最擅长,反正甭管其他的,先使劲地描绘双方合作的宏大前景。
可惜
张超阳虽然在微笑着,耐心地听着,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牟总的经验和资源确实令人钦佩。不过,对于爱特信目前的阶段和规划,我们更看重的是资本的国际化和专业化属性。我们现有股东结构也比较稳定,短期内引入大型战略投资者的空间有限。”
他再次强调了“国际化”和“专业化”,堵住了牟其忠试图获得可观份额甚至董事席位的路。
接连几轮接触下来,牟其忠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光滑的玻璃墙。
他用尽混身解数,从畅想未来到展示实力,甚至暗示可以溢价,但张超阳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和滴水不漏的防守姿态。
牟其忠感觉自己一身力气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几乎要内伤。
麻省理工的光环依旧耀眼,张超阳本人也显得精明强干、充满“先进”气息,但这“靠谱”和“先进”的背后,是创业者对控制权的严防死守和对牟其忠这位“外来者”意图的深深警惕。
最终,或许是碍于牟其忠在国内商界的赫赫名头以及“不愿彻底得罪这位能量不小的大佬”的考量,张超阳极其“勉强”地松了一个小口子。
他提出,可以以个人名义,转让一部分他持有的、极其有限的爱特信股份给牟其忠。
价格?
1000万人民币。
份额?
不到5%。
牟其忠捏着那份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实质性约束条款的股权转让协议,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
这点股份,在公司估值数千万美金,即将进行的千万美金级别的融资面前,会被稀释成什么样?
在董事会里,更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纯属一个无足轻重、只有分红权的小股东!
他花了1000万的真金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只换来一个站在“明星公司”边缘,伸长脖子往里看的资格。
离他最初设想的“押注明星、深度参与、大展拳脚”的宏伟目标,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张博士,后生可畏啊!”牟其忠强压下心头的憋闷,挤出一点笑容,伸出手。
张超阳也微笑着与他握手,那笑容礼貌、标准,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客气。
“牟总过奖感谢您的支持,希望未来合作愉快。”
话语无可挑剔,但牟其忠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您投您的钱,公司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走出爱特信的办公室,京城的冷风一吹,牟其忠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这趟京城之行,非但没有成为他商业版图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反而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谈判桌上,气氛更是剑拔弩张,水深火热。
萧军,陆阳踌躇满志的“便宜大舅哥”,正深陷在四方利通与北美华渊生活资讯网合并案谈判泥潭之中。
这里的水,比牟其忠那边更深,更浑。
王智冬领导的四方利通(新浪前身核心之一)与姜疯年执掌的北美华渊,双方为了新公司——“新浪”的主导权、股权比例、管理架构、甚至品牌命名,已经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会议室里硝烟弥漫,拍桌子、摔文件的情景时有发生。
两边各自带着精干的团队和律师,锱铢必较,每一个条款都要反复拉锯。
合并的初衷本是强强联合,此刻却演变成了内斗的修罗场,其精彩和激烈程度,远超商业合作本身。
萧军揣着他那点靠着小神童集团总裁职位攒下的工资和分红。
这笔钱在普通人眼里绝对是天文数字,相当丰厚——但放在眼前这个估值同样直奔数千万美金(合并后只会更高)的准巨头项目面前,就显得有些单薄和……寒酸了。
他原先还幻想着,凭借陆阳妹夫的光环和自己小神童“总裁”的身份,带着这笔钱“空降”,成为合并后新公司具有话语权的大股东,甚至坐上“董事会主席”的宝座,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
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冰冷刺骨。
“萧总,您看,现在王总和姜总那边关于CEO人选和股权分配的核心分歧还没解决,暂时还顾不上讨论新的战略投资者进入的问题。”
负责接待萧军的一位副总,语气客气但透着敷衍。
“您的情况和诉求我们已经记录下来了,等合并框架确定,董事会架构清晰后,如果有融资需求,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几天下来,萧军连王智冬和姜疯年这两位真正拍板人的面都没能好好见上几次。
偶尔在走廊或会议室门口碰上,对方也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脚步匆匆地掠过,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他想“出血”,想砸钱表“诚意”,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出血”的资格都显得分量不足!
人家几千万美金体量的合并案,争夺的是未来华国互联网门户头把交椅的控制权,谁会把他这点钱和“小神童总裁”的身份真正放在眼里?凭什么拥护他?
处处碰壁,焦头烂额。
原先精心编织的“独立王国”、“董事会主席”的美梦,被冰冷现实的巨锤砸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挫败感和无处发泄的愤懑。
萧军失魂落魄地回到下榻的酒店,看着窗外京城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再摸摸口袋里那份几乎无人问津的投资意向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怎么跟妹夫交代?
怎么面对牟其忠那个老狐狸可能的嘲笑?
就在他一筹莫展,内心被挫败感填满之时,手机响了。
是牟其忠。
“喂,老牟?”萧军的声音有气无力。
“萧老弟!怎么样?你那边‘新浪’的局,搞定了没?当上大老板了?”
牟其忠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讽刺和自嘲,“我这边可是栽了!麻省理工那小子,精得很!1000万,就换了不到10%的零碎,连个响都听不着!嘿!”
萧军一听,心里那点不平衡感稍微平复了一点,原来牟老哥也吃瘪了。
“唉,别提了!我这比你更惨!连门都没摸进去!两边正打得头破血流呢,我这点钱,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连杯热茶都没混上!”
两人在电话里互倒苦水,越说越憋屈。
挂了牟其忠的电话,萧军内心的烦躁和迷茫达到了顶点。他像困兽一般在房间里踱步,最后,几乎是本能地,他拨通了那个在他潜意识里总能解决难题的号码。
打给了陆阳。
“妹夫!”电话一接通,萧军的声音就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和深深的沮丧,“京城这边简直是……一塌糊涂!乱成一锅粥了!那个什么四方利通和华渊合并,两边跟斗鸡似的,谁也不让谁,都他妈想当老大!我这想插一脚,想当个大股东,结果呢?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的!我这点钱,在他们眼里估计就是个添头!屁都不是!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回去?这脸可丢大发了!”
电话那头,鹏城世纪大厦顶层办公室。
陆阳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由他一手打造、生机勃勃的年轻都市的璀璨夜景。
他听着萧军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平静得如同深潭,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棋局推演之中。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大哥,别急。新浪那潭水,本来就深。牟老哥那边的情况,你听说了吧?”
“啊?老牟那边怎么了?”萧军一愣。
陆阳不紧不慢地将牟其忠如何在张超阳那里碰壁,如何志在必得却最终只灰溜溜买到不足5%股份的结果,简洁明了地告诉了萧军。
“什么?!老牟也只弄到这点?”萧军大吃一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虽然自己更惨,但听到连牟其忠这种大佬也栽了,他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不少,甚至生出一丝“原来大家都一样”的诡异平衡感。
“是啊。”陆阳的声音依旧淡然,带着一种洞悉世事、俯瞰棋盘的从容,“张超阳的搜狐根基已成,目标明确,壁垒森严。所以啊大哥,你那边的情况,我大概也清楚。你现在手里那笔钱,想一口吃下那个还在难产中、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合并项目,还想当话事的大股东?基本没戏。硬撑下去,除了浪费宝贵时间、多碰几鼻子灰,不会有别的结果。”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实际、也更符合萧军当前处境和能力的建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学学牟老哥,现实一点。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当‘大老板’。现在这种乱局,你不如也先投点钱进去,占个坑再说。目标别定太高,能拿到多少股份算多少,哪怕只有几个点,甚至像老牟那样,从某个人,比如四方利通或华渊的某个小股东,或者急于套现的早期投资人,手里私下转一点过来,这叫‘观其后效’。”
陆阳的语调沉稳而充满策略性:“先把脚伸进门里,表明你小童神萧总对这个未来新名字叫‘新浪’的项目是关注的,是已经介入的,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至于以后?”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笃定和长远的算计:
“等他们合并尘埃落定,内部争权夺利搞得筋疲力尽需要更强的援手稳定局面,或者等新公司发展起来,需要更多资金输血扩张的时候……我们想再增资扩股,拿到更多的股份,甚至谋求真正的话语权,机会多的是!眼光放长远,大哥。现在,是播种、是埋下种子的战略潜伏期,不是急于收割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萧军,沉默了。
陆阳的话像一盆冰冷但清醒的泉水,彻底浇灭了他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火焰。
但同时,又像一盏在迷雾中亮起的航灯,为他指出了一条虽然曲折、不够风光,却切实可行的路径。
放弃“大股东”的执念,先做个小股东“潜伏”进去?
这与他最初的宏伟蓝图相去甚远,充满了妥协和不甘。
但在京城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这似乎是唯一明智、且能保住最后一丝体面和未来希望的选择。
“……呼……”萧军长长地、带着巨大不甘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和失落都排出去。
他咬了咬牙,声音里虽然还带着点残余的愤懑,但更多了一份认清现实后的清醒和决断:
“行!妹夫,我听你的,你说得对,我这就调整策略,妈的,先想办法‘占坑’,能占多少是多少!”
最终,听劝的萧军,如同牟其忠的翻版,使出浑身解数,动用了所有能扯上的关系和那笔“杯水车薪”的资金,也只在新浪这颗还在激烈震荡的胚胎中,艰难地拿到了不到7.5%的股份。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股东身份,就是他此趟京城之行的全部“战果”。
鹏城。
陆阳放下与萧军的电话,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踱步回落地窗前,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赌局还未结束。
因为最终还是要看这三家公司今后的发展,万一要是搜狐与新浪这两家门户网站比陆阳投资的网易发展要好的多,上市以后市值超出数倍不止,那还不是一样陆阳会输。
所以用一句牟其忠嘴硬的话来说:“乾坤未定,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小老弟,你可别高兴的太早了。”
陆阳在电话里回以:“哈哈哈哈。”
笑的很大声!
在意?
他会在意这三家门户网站之间谁最终市值高那么几亿几十亿美金吗?
说实话,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抛出这三家门户网站的投资前景,对陆阳而言,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投石问路”,是繁华盛宴前的开胃小菜而已。
如果真在乎这“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就不会把它们当作赌注抛出来,更不会拿它们三个去打那个看似儿戏的赌局。
在陆阳那超越时代的视野和庞大的棋局中,这次对三家门户的介入,更深层的目的是验证:在这个因他重生而可能产生微妙涟漪的世界里,历史的惯性有多大?关键的人和事,是否依然会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
如果一切都没变——在他和牟其忠、萧军三人或多或少的插手之后——网易、搜狐、新浪依然能成长为国内最强的那三家门户巨头。
那么,这就清晰地证明了一点:历史的大势,具有强大的韧性和可塑性。
只要介入的方式得当,时机精准,未来那些注定闪耀的互联网星辰,同样可以被他纳入彗星世纪的版图!
可供他选择的投资标的,将远不止这三家门户,而是整个波澜壮阔的互联网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