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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2、火海

    清晨的薄雾中,两名解烦卫策马开路,四名东园匠人押着辒辌车穿过长街。

    轮毂包着铁皮,碾过石板路时发出隆隆声,像是一面鼓被拖在地上走。

    车驾刚拐进府右街,便被逡巡而至的四名解烦卫拦住去路,他们上前隔衣摸索,确认东园匠人没有藏匿兵刃,这才放他们进入府右街。

    整条府右街挂满了挽幛,家家户户都默契地摘了红灯笼与红门神,要等除夕那天才会挂上。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齐家下人进进出出,齐阁老的门生故吏结伴前来,非是吊唁,而是观望齐家家事。

    路上,两名中年书生议论着:“齐家嫡长一房男丁皆已离京,也不知明日谁来主持丧礼?该是齐镇老大人吧,齐家在京的人里,唯他最有威望。”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此事没那么简单,世家大族不以官职论英雄,宗祠才是正统。明日若开了这个头,往后齐家宗祠便要由齐老大人说了算。嫡长一房不会让步的,一定会等到齐贤谆进京再说。”

    “那岂不是还要再停灵十日才接受吊唁祭拜?”

    “看看今日能不能争出个结果。”

    此时,东园匠人押着辒辌车在齐府门前停下,齐府门前的白灯笼已经燃了一整夜。府门是敞开的,门内的影壁上蒙着白布,白布上钉着一方黑绸,绸上绣了一个“奠”字。

    两名解烦卫翻身下马,齐府下人小跑走下台阶,给每人塞了一串佛门通宝:“大人们辛苦,天寒地冻的,买碗热汤喝。”

    众人也不推拒,塞进袖中。

    门房侧身让开路,领着众人往里走:“这边请。”

    四名东园匠人相视一眼,抬手托住棺椁底部的抬杠,弓着腰一步一步踏上石阶,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东园匠人一边走,一边打量齐府。

    齐府內,每一处屋檐与墙檐下都挂着素白的挽幛,一路延伸到齐府深处。僧人们的诵经声从前院灵堂传来,像一层薄纱,飘忽忽地罩在齐府上空。

    齐家门生故吏三三两两的聚在院中,低声商议着什么。

    穿过尽头的垂花门,院子开阔起来,东、西两座白布棚映入眼帘。

    东边的棚子下,八十一名缘觉寺的僧人正盘坐在蒲团上,为首的方丈闭目合十,嘴唇微微翕动。诵经声从棚下涌出来,如潮水般漫过院墙。

    西边的棚子下。

    齐昭宁和齐昭云、齐真珠静静跪着,披麻带孝、腰间系着草绳,身旁还跪着数十名亲眷,有齐家本族的,也有远房旁支的。

    东园匠人抬着棺椁径直穿过院子,他们抬着棺椁跨进灵堂。

    灵堂里燃着一百零八盏长明灯,正中是一张灵床,床上躺着齐阁老,身上盖着御赐的五色织金衾被,面上覆着一方素绢,枕边放着昨夜刚换的香囊。

    两名解烦卫候在门外,四名东园匠人守在棺椁旁。

    此时,灵堂外跪着的人群里,一名中年人高声说道:“此次家主丧礼,该叫齐镇老爷子主持宗庙才是,由他捧神主、站灵前主位,才能算体面。不然外人看我齐家丧礼连个像样的人物都没有,外人会如何看我齐家?”

    “不合规矩。家主薨逝,便该由嫡长一房站灵前主位。”

    “怎么不合规矩,齐贤谆、齐贤书、齐斟悟明日都赶不过来,齐昭云、齐昭宁身为女子又不能主持,合该由本族辈分最高的族老,临时代摄丧礼大局,主持仪式、坐镇祠堂。”

    一名妇人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想推他做我齐家族长,往后由他掌祠堂祭祀、定家规奖惩。这样一来,你们那些不成器的子嗣,也可以进国子监了。干脆把族里公田和内宅库房也分一分,把你们历年中饱私囊的账目也给平了去。”

    被斥责的人面红耳赤:“你他娘的胡说什么,如今除了齐镇,谁还有资格主持我齐家?”

    众人在灵前争得面红耳赤,妇人看向齐昭云:“昭云,你说怎么办?”

    先前那位中年人斥责道:“问她一个女子做什么?嫡长一房的女子,一个管不住赘婿,任由对方辞官去了固原;一个对盐商之子念念不忘,差点毁了齐家声誉;还有一个被那陈迹门前退婚,使我齐家成了京城笑柄。我齐家的事,如何能过问她们?”

    齐昭云低声道:“你们小声些,爷爷能听到的。”

    那中年人不依不饶:“主持丧礼之事今日便要定下来,如何能拖?你们女子莫要插嘴,族中叔辈商议即可……”

    话音未落,正门传来齐府下人扯着嗓子的喊声:“福王殿下到!”

    所有人转头看去,正看见福王一身黑色衮服,大步穿过漫长的挽幛甬道。在福王身后是二十余名随从,有礼部司官,有周旷等王府近卫。

    福王经过白布棚时停下脚步,他看着齐昭云双眼通红的模样,从袖中掏出一只手帕递了出去:“节哀。”

    齐昭云低着头神色哀戚,并不说话,也不接手帕。

    福王低头看着齐昭云轻声说道:“出了这档子事,你要齐衰一年,孤与齐家的婚事也要拖后……”

    齐昭云忽然低着头说道:“带我走吧。”

    福王有些意外:“去南方?”

    齐昭云依旧低着头:“去北方也好,去南方也罢,去看麦田,去看渔火,只要离开京城就好。”

    周旷在福王身后小声道:“殿下不可,这不合礼法,只怕又要遭御史弹劾,阁老他……”

    福王环顾齐家人,而后看向齐昭云,平静道:“若不是被逼到绝处,一位大家闺秀不会说出这番话来,若将她留在齐家再等一年,她只怕是活不下去了。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讲什么礼法。”

    周旷面色一变:“殿下慎言。”

    “别在孤身边叽叽歪歪,”福王低头看向齐昭云:“孤大年初七离京,到时候带你走,以礼相待。”

    齐昭云怔怔抬头。

    福王笑了笑,将手帕塞给对方,转身来到灵堂内,展开手中的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公讳浔,以耆德宿望,受知先朝。秉心忠恪,谋国老成。讣音来闻,良用悼惜……”

    他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兹特赠太傅,谥文恪,遣官谕祭,赐东园秘器。着福王代朕亲临合棺、吊祭,赐谥。”

    话音落,福王看向棺椁旁的虎伥:“东园匠人即刻入殓。”

    东园匠人上前一步,将棺盖缓缓推开。棺内铺着素绢,四角各压一枚鎏金通宝,底铺木炭与石灰。

    两名东园匠人弯腰,轻手轻脚地将灵床上的齐阁老抬起,一人托着肩背,一人托着腿弯,将那轻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躯体慢慢放进棺中。

    礼部司官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置于棺内右手边。太常寺官员取出一柄玉如意,置于左手边。

    下一刻,东园匠人退后半步,平静道:“请福王殿下为齐公合棺。”

    四名东园匠人站在棺椁旁看向福王,门外的寒风刮进灵堂,扯得四周挽幛摇晃不定。

    福王看向礼部司官:“仪程里,有孤为齐公合棺这一桩么?”

    礼部司官赶忙回应道:“一品大员薨逝理当由陛下亲手合棺,您既然代陛下前来,自然是由您合棺。”

    福王点点头:“好。”

    他走上前去,距离东园匠人越来越近。

    福王走至棺椁旁边,双手握住棺盖边缘,就在此时,四名虎伥齐齐拔下头上发簪朝他扑来。

    “保护殿下!”周旷随手扯下身旁挽幛,手腕一抖,长长的白色挽幛化作一条长鞭卷住福王腰间。

    他猛地一拉,将福王从包围中拉回身边,使虎伥手里的发簪齐齐落了个空。

    四名虎伥再次朝福王扑来,周旷却不理会,拉着福王便往灵堂外冲去:“周志拦住他们,其他人随我护驾,不要恋战。”

    灵堂里顿时乱起来。

    福王亲随们丢下礼部司官与太常寺官员,径直往外冲去。他们身后,四名虎伥追杀而至,福王麾下的亲随转身迎上。

    一名福王亲随拔刀砍去,却见虎伥身子向后一仰轻松避过,还没等亲随抽刀回防,另一名虎伥已经撞至身前、快若鬼魅,手握发簪刺入亲随脖颈。

    当亲随缓缓倒下时,虎伥忽然看见亲随身后炸出一线刀光,这刀光又烈又快,从他右肩贯至左腹。

    虎伥攥着簪子踉跄后退,他看着握刀的少年,赫然是藏在福王亲随当中的陈迹。

    这一刀为福王亲随争得一丝喘息,当即联手将虎伥逼退回棺椁旁。

    周旷护着福王将要走出灵堂时,守在门前的两名解烦卫一边高喊着“捉拿贼人,保护殿下”,一边往灵堂内冲来。

    当他们与周旷照面的刹那间,两人一同拔出佩刀朝福王砍去。

    谁也没想到解烦卫会反戈一击,彼此离得太近根本无处躲闪。周旷闪身上前一步挡在福王身前,用缠着挽幛的双手硬生生握住劈来的刀刃。

    刀刃砍进掌心,鲜血将素白的挽幛染成红色。

    周旷双手留着血,双眼却不看伤口,只直勾勾看着解烦卫:“找死!”

    他看向灵堂外的缘觉寺僧人,怒喝一声:“护驾!”

    可缘觉寺僧人依旧闭眼念经,不沾因果。

    下一刻,周旷推开刀刃,双手一抖染红的挽幛,只见长长的挽幛犹如一条长绳,卷着灵堂内的白纸钱化作一条长龙,将解烦卫逼出灵堂。

    牵龙!

    可两名解烦卫只后退一步,竟又悍不畏死的冲杀上前,硬生生将周旷与福王顶回灵堂内。

    周旷死死拦在福王身前,扯着挽幛与白纸钱化作的长龙抖向解烦卫,一枚枚白纸钱如同刀片,将解烦卫身上的鱼龙服寸寸割裂,可解烦卫浑然不觉痛楚,依旧劈刀而来。

    就在这两刀将要落在福王胸前时,却见一道人影闪至福王身前,生生用肩膀扛住刀刃,将刀刃卡在肩骨中。

    福王看着身前的陈迹:“你……”

    陈迹心无旁骛,一刀撩去,将解烦卫手中的佩刀一同砍断。

    不等两名解烦卫反应,周旷手中牵龙已将两人彻底包裹,白纸钱宛如石磨刀盘,将解烦卫身上的肉尽数剔掉。

    陈迹回头看去。

    只见厮杀的混乱中,一名虎伥没有与福王亲随厮杀,反而独自退到长明灯旁,用长明灯点燃自身衣袂,任由火焰向上攀升。

    虎伥浑身燃着大火,不顾旁人,径直朝福王冲来。

    陈迹心中明悟,神机营失窃的七十斤火药有一半用在烧酒胡同,剩下的火药实则都藏在虎伥空空如也的腹腔内。

    这是对方的杀手锏。

    陈迹低喝一声:“带福王走。”

    周旷拉扯着福王往外跑去,福王回头间,赫然看见陈迹朝着浑身大火的虎伥迎面扑去。

    陈迹任由火焰将发丝烤得卷曲,用身子抵住虎伥,硬生生将其扑回灵堂深处。

    就在福王踏出灵堂的一瞬,轰然一声,虎伥的身子猛然爆裂开来,福王与周旷被滚烫的气浪掀出灵堂。

    福王倒地后不顾浑身疼痛,立马撑起身子往灵堂看去。

    火焰正燃起层层迭迭的挽幛,将灵堂化作一片火海,也将陈迹的身影吞噬其中。

    福王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子,往灵堂跑去:“救火!快救火啊!”

    可周旷死死拉住他:“殿下,不能进去!”

    福王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在灵堂中席卷,一根根木梁开始倾颓倒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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