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星市的夜，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火山被强行拦截的当天傍晚，天边依然布满了橘红色云霞，即便是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依然不曾褪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深深的绀紫。
火山灰还在远处飘洒，但城市已经亮起了璀璨的灯火，那些被临时征用为避难所的体育馆、会展中心、学校礼堂，此刻都成了狂欢的据点。
在路灯之下，街边临时搭起的大帐篷前，上百张塑料桌密密麻麻地摆开，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作响，穿着背面印着“志愿者”，正面则是“长星加油”字样T恤的年轻人推着小车来回穿梭，把免费供应的啤酒和烤串一盘一盘地往桌上堆。
看得出来，现在联盟的条件是真好了。
只不过埃蒙还是有一点疑惑，为什么刚喷发的火山，这么快就有了这种特制的志愿者服装？
一阵喧嚣从远处传来，一个似乎是领导模样的人，举着杯子一路走来。
“大灾初平，杂事缠身，不能喝酒，只好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感谢大家在天灾来临时众志成城的豪迈气概！”
“也请大家和我一起，敬一敬我们伟大的子弟兵！”
一大群光着膀子的大汉满面通红地站起来，轰然应诺，场中充满了愉悦的气氛。
“敬子弟兵！”
“敬英雄！”
“长星万岁！”
“诸夏联盟万岁！”
一片叮当碰撞声中，麦黄色的液体泼洒了一地，满饮之后，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联盟军总指挥部发来了嘉奖令！”
“嗯，地界军团这次又露大脸了。”
“唉，可惜我过了当兵的年龄，要不然，怎么也要去军营体验一回，那才算是真男人！”
旁边传来了一个疑惑的声音：“你多大？”
“快三百啦！”
“啊，不可能吧，这一点看不出啊。”
“惭愧惭愧，有点精灵血脉，长得慢，长得慢！”
—— ——
一片欢腾之中，埃蒙眼神呆滞，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烤茄子，目光有些呆滞地扫过这片灯火辉煌的景象。
他的身体还有些微微发颤，连续用碳基身体透支虚空能量，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后遗症。
身体某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如果不是及时地收手，这会儿怕是已经骨肉分离了。
然而这一切的“代价”，此刻看起来毫无意义。
他精心策划的末日崩塌无果而终，恐惧并未吞噬这座城市，秩序依然存在，人性没有如他期盼的那样垮掉，反而立起了一座他看不懂的丰碑。
而现在，这些家伙又向他展示了喧闹、嘈杂、混乱且毫无秩序的美学。
以及，一如既往的劣根性。
太荒诞了。
没错，大灾刚过，一切就恢复到了埃尔卡蒙熟悉的模式。
虚空之主的视力和听力都极好，远远近近的的声音在他的世界里，清晰可辨。
比如，他听到了那个贪婪的老王头的声音。
就在刚刚，吃饱喝足之后，他毫不客气地把桌子旁边供应的免费酒水，用他的垃圾车连拖带拽，直接拿走了几十瓶。
几个年纪不大，看上去还是学生模样的志愿者试图劝阻，老家伙的唾沫喷出了好几米远，直接把人都轰跑了。
“我刚才还在前面拼死拼活，就为了护着你们这些小奶娃娃，都快把命搭上了，这拿一点东西怎么了？”
“这物资，不给我们这些救灾的人，难道要给那些躲在后面的家伙？”
“我可是为长星市，为联盟拼过命的人！”
在这灾后的众生像里，老王，只是长星市的冰山一角。
有人在想着怎么在后续的报告中夸耀功绩，有人正在给领导准备花团锦簇的锦旗，还有人，已经利用这一次危机，攀上了某些新的资源和关系。
对了，还有周姐。
就在刚刚，周姐热烈拥抱他之后，满面红晕，情动不已，却在接了一个电话后把他临时安顿在这里，嘱咐他等自己回来，随后匆匆离去。
埃蒙好奇的追踪了一下。
然后，就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周姐的声音，疲惫中带着些讨好。
“刘主任，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缓缓地说道：“有个事，可能还真要麻烦你操办一下。”
“这一次的善后物资供应，任务挺重，放到其他人那里，我担心他们做不好，你跟我们合作这么久了，放心！”
“还是跟之前一样，你这边拿几个公司出来，配合一下招标程序，记得标准稍微拔高些，到时候邀标的时候方便设置门槛。”
“明白，我办事，您放心！”
埃尔卡蒙脑子转了好一会，才大概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想起早晨，火山警报拉响的那一刻，这个女人叮嘱自己快走，就扔下保温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冲到了抗灾的前线。
现在，灾难过去了，她又回到了那副色眯眯的样子，甚至于，还意外让埃尔卡蒙发现了一些别的，上不去台面的东西。
这发现让埃蒙很有些茫然。
这些人的“优越性”和“劣根性”切换的毫无挂碍，行云流水，人性如此复杂，让埃蒙都有些手足无措。
下一刻，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小林！发什么呆呢？“
一只温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埃蒙浑身一僵。
周姐回来了。
这女人换了件件芽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脸颊不知道是因为赶路，还是饮酒，泛着些淡淡的红晕。
她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他面前那盘凉透了的烤茄子推开，把自己手里端着的一盘热腾腾的牛鞭放了上去。
“吃点热的，瞧你，脸色一直不好。”
“要好好补补。”
“今天长星安然无恙，大喜，姐呢，又接了个单子，也是大喜，现在啊，想跟你好好分享一下喜气。”
埃尔卡蒙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有点想回虚空了。
这糟心的诸夏，到底算是个什么文明？
我这一趟“人间”来的，究竟有什么价值？
简直毫无意义！
或许，想要搞清楚诸夏联盟的内核和弱点，只有一个办法。
他咬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去感受一下，这个文明最凶的那把利刃。
这需要一些助力。
“姐！”
“嗯？”
“我想……我想参军！”
周姐瞪大了眼睛。
“我看到那些兵了，我觉得，他们真了不起。”
“我想去！”
“你能……你能帮帮我吗？”
“如果能……我……我什么都依你。”
虚空之主、萨尔那加、混合体的幕后邪神、宇宙动乱的最大祸根埃尔卡蒙，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抓起一根串着某个动物身体组织的烤串，紧紧闭上眼睛，用力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