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决定：不给他合掌的时间。
竹简在暮色中第二次动了。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钢刃划破空气时发出一种类似于竹笛的高音，尖锐而悠长。她的步法也换了——不再是顿挫的墨线，而是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旋转一样，绕着李青的身体画着一个越来越小的圈。月光和火光同时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石台表面飞速旋转，像一只在灯光下盘旋的蛾。
"秋声。"李青再次判断对了。
秋声和水墨完全不同。水墨是变、是巧、是假意与真招之间的转换。秋声是"势"——不是程彦那种持续的压迫性势攻，是一种"旋转的势"。柳拂衣绕着李青旋转，每转一圈她的竹简就递进一次，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快，像一股逐渐收紧的漩涡。如果你站在原地不动，三圈之后你就会被那股旋转的势卷入中心，然后她的一剑会从你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进来。
李青在三息之内就判断出了秋声的核心逻辑。但他没有试图破解——因为他不需要破解。他在第三圈旋转的间隙做了一件事：他站稳了双足，双掌在胸前合拢。
灰金色亮起。这一次的光芒比打程彦时更亮，更稳定，像一团被双手捧住的、缓缓燃烧的琥珀。他没有把光幕推出去，而是将光收在双掌之间，然后他顺着柳拂衣旋转的方向——右侧转体，右掌带着灰金色的光芒迎向了她竹简即将刺入的方向。
他算准了她的第三圈落点。
竹简的钢刃撞上了灰金色的光幕。"叮"的一声脆响，声音不重，但光幕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那层涟漪顺着竹简传导到柳拂衣的虎口，她感觉自己的旋转之势被那层光幕"挡"了一下——不是硬挡，是柔性的挡。像水流撞上了另一股反向的水流，速度和方向都被扰动了一下。
扰动。只有一瞬间。但这一瞬间的扰动让她的"秋声"第三圈慢了半拍。李青抓住了那半拍。他的右掌拍出，灰金色的光芒在这一拍中压缩成一道约莫手掌大小的光印，正面迎向柳拂衣已经慢下来的竹简。
"咔"的一声。
柳拂衣的竹简被光印正面印上，钢刃剧烈震颤，发出了金属被高频震动时的那种尖细嗡鸣。她的虎口一麻，竹简差点脱手。她借着旋转的余势退后三步，将竹简在手中转了一圈卸掉了残余的震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双掌之上灰金光芒正在缓缓熄灭的少年。他的呼吸比开场时急促了一些，额头有一层薄汗，但他的脚步稳得像钉在了石台上。
"你那一掌把阴阳合掌压缩到了最小的面积。"柳拂衣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压强翻了将近两倍。如果再让我接一掌，我的竹简会和程彦的一样弯。"
李青没有说话。他右掌的灰金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左掌的银白光芒也暗淡到了几乎看不清的程度。这一掌消耗了他左掌罡气膜的七成储备，右掌的三成。他还能再出一掌，但出完那一掌，他的双掌就彻底空了。
"但我今天不是来弯竹简的。"柳拂衣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鲜明。她把竹简横在身前，钢刃朝外，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事——她把竹简收回了腰间。
"不打了。"她说。
李青的手还微微抬着，掌心的残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他看着柳拂衣把竹简挂回腰间，姿态从容得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晨练。他慢慢放下了双手，掌心里的光芒在他垂手的瞬间彻底散尽，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烬。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今天打赢你的概率是四成。打赢你的代价是折断我的竹简。不划算。"柳拂衣站在月光中，深蓝色的发带被晚风吹起来，像一面安静的小旗，"等我把秋声练到第八圈，再来打你。到时候你不会这么容易就算到我的落点了。"
她转身走下台，月白色的身影在火把的光芒中渐行渐远，穿过人群、穿过回廊、消失在暮色深处。台下的人群沉默了三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复杂的声响——有人叹气可惜没看到结局，有人鼓掌赞叹"精彩"，有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秋声第八圈得练多久"。
赵元站在看台上，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最后转头对同窗说了一句："所以……谁赢了？"
同窗白了他一眼。"没输没赢。两个人都没尽全力。"
林慕白从第一排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快步走上演武台。她跑到李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右掌空了，左掌空了，腰侧的衣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但好在没有伤。她伸手把他垂着的右手拉起来看了看掌心的罡气膜，薄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边缘还在微微发光，像正在缓慢恢复的伤口。
"你还好吧？"
"好。"李青把手收回来，"就是掌力用空了。恢复一个时辰就行。"
林慕白松了一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她回头看了一眼柳拂衣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李青，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说练到第八圈再来打你。你打算让她练吗？"
"练。她练到第八圈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练到第四层剑骨了。到时候谁打谁还不一定。"
林慕白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道理，脸色才彻底放晴了。"行吧。反正你下次再跟她打，我坐第一排带瓜子。"
李青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得意和一丝护短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你昨天说今天中午吃鱼。吃完鱼再打。现在鱼吃完了，打赢了，你打算奖励什么？"
林慕白歪头想了想。"明天早上膳堂有糯米糍，我帮你抢两个。"
"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