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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2章 太不容易了

    批覆完之後,卫渊又看了几遍,反覆斟酌,觉得再无问题,才将公文封了,命人给开发署送回去。张生全程端坐在旁,一直等卫渊处理完,方道:「你这样做,就不怕骂名了?」

    卫渊笑了笑,道:「写史书的和写报纸的都领着我的钱,黑的也能写成白的,我怕什麽?到了後世,这些事就都是昏君和阉党乾的,干读书人什麽事?这等例子,史书上到处都是,可不是我的发明。」张生道:「那我们直接打过去不也一样?这样慢慢削弱宋国,过程中百姓必然困苦不堪,何必拖那麽久?」

    卫渊道:「万一打不过呢?」

    此次轮到张生微微皱眉,开始思索。

    卫渊缓道:「如果仅是斗法,那倒是简单了。可惜仙天之上,人人都在落子布局,没法简单。我能杀六妙、杀吕长河、杀徐叔合,恐怕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早有取死之道,该死,且有人想让他们死。再说,杀吕长河和掀翻宋国完全是两回事。七姓十三望原本就是幸存下来的仙人们在武祖死後才想出来的反击之法。实质不过是一群败犬的绝望挣紮。但动大汤九国,却要直面武祖手段。武祖当年可是横压当世的仙主,七姓十三望在他面前连蝼蚁都不是。

    原本我没想动宋国,但是崔正行屡次三番出手为难,实已成大敌。宋国国运又与他捆绑,将来他若陨落,宋国必然天灾不断,那时死的人才是真的多。」

    张生轻叹一声,道:「兴与亡,百姓皆苦。」

    卫渊却是摇头:「那是过去。过去十万年王朝更叠,本质都是一样。现在则不同,百姓在我治下,才是不苦。在他们治下,无非是苦得多一点少一点而已。」

    「我近年多在闭关,不是很了解当下,这又怎麽说?」张生问。

    她近年来虽然剑道已经直追仙人,但当年的秉性始终未变,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从不藏着掖着,而且不懂就问,也不会觉得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卫渊回思过往,怔了片刻,方道:「小时候,父亲曾跟我说过一句话:地就那麽多,粮就那麽多。人多了就吃不饱,自然就会饿死人,就会有人造反,就会兵荒马乱。等到兵灾之後,人死得差不多了,地多人少,就会有几年盛世年景。几万年来,反反覆覆就是这个循环。

    这个问题我始终想不通,史书中也没有答案。直到後来看到天外世界,我才明白,原来地虽然还是那麽多,但粮却可以产得更多。要让粮多,就得有锄禾真君这样的修士,就得像青冥这样,几十年来不断投入,在田农技术上砸下上亿青元。

    说白了,这是伟力和资粮究竟是归於上,还是归於民的问题。

    当今之世伟力归於仙人,凡人就是举世皆反,一个仙人也就平了。自然就不会有人重视底民。几十万年了,不知有多少仙人去过天外世界,净土还保存了不少天外世界残片,但却没有一个仙人想着把天外世界的制度在本界中复刻出来。这是不能吗?这是不想。」

    张生终於点头,然後又问:「那你把宋国搞得朽烂不堪,将来等拿到部分宋土时,那些地方的士绅门阀早已兼并完土地。他们若还是不肯交税,你怎麽办?」

    卫渊微微一笑,道:「宋国的规矩是他们定的,可青冥不是宋国,规矩是我定。只不过,我谅这些人也不会老实交税,肯定会生出种种事端。其实史书中早已写明,这种时刻就一个办法,杀!招抚什麽的,完全不管用。」

    张生并未批驳,继续道:「最後一个问题:清流若是坐大,转而为祸,你手下的开发署要是起来反你,如何应对?」

    卫渊手指轻敲桌面,片刻後方道:「当今天下,清流名声最好,这是事实。根本原因,其实还是在读书人实在太少。这极少数读出来的,就互相抱团,且满嘴仁义道德,圣人之言。史书也在他们手里,别人就是想跟他们据理力争,其实也争不过。

    但破局之法,就是青冥正在做的,那就是与民开智。开智不是简单识文断句,而是要读到青冥高等书院那个阶段,建立起独立思维的理念框架,然後推行读书不惟上,不惟古,只惟实。

    到那时,千千万万的人水准都和今天清流差不多,人人自能判断是非,少许清流就再也不能借立言之机,以己心代民心,搞那什麽启蒙,也不会有那些所谓的大师了。

    到了那时,连清流这两个字都不会有了。」

    「那史书会怎麽写你?」

    卫渊哈哈一笑:「那时史书自有千千万万,一两个人骂我,理它作甚?天下自有公论。」

    张生道:「你可想好了,民智已开,那就真不好骗了。他们若是起来反你,你又怎麽办?」卫渊这次嘿嘿一笑,随手拿起茶杯,在他手心中,冥晶炼制的茶杯转眼融化,化为一团炽烈火球,然後瞬间燃烧,再化为飞灰。只这一手,就能炼死法相圆满。

    卫渊弹去指尖的飞灰,道:「本界可是有伟力的,老子伟力在身,以德服人!到时谁敢不服,先比划比划再说!」

    张生终於浮出笑,探过身子,在卫渊脸上轻轻一啄,道:「说得不错,奖励一下。」

    这一啄,火山一下就爆发了。

    卫渊一把揽住,双目炯炯:「还有一件天大的事!孩子怎麽说?」

    张生一怔:「我们错过了机会,现在需要大机缘……」

    卫渊却道:「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天命我们管不了,但可以先尽人事!努力总不会错的!」呼勒高恩坐在待客厅中,有些坐立不安。

    此时房门推开,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修士走了进来。他一进屋,呼勒高恩就瞬间汗毛直竖,感觉像是看到了一座人形火山。

    那修士走了过来,道:「界主与张真君还在论道,恐怕一时半会出不了关了。我们不用等了,听说你是山民,刚到青冥,走吧,我带你到城里转一转,我们这里好吃的好玩的特别多。」

    呼勒高恩急忙起身,拱手道:「在下呼勒高恩,山民人士。不知上修高姓大名?」

    那修士笑道:「不用这麽客气,我们这里不讲究这个,我叫许文武,刚到法相後期。界主化身都不动弹了,这次闭关没有几天是结束不了的。我已经给他留了信息,走吧,先去转转,等界主出关,他自然有办法找到我们。」

    呼勒高恩有些忐忑,道:「这岂不是失礼?」

    许文武一怔,道:「哪来那麽多的失礼?礼数搞这麽多,哪还有时间干正事了?听说你这次还带了不少山民族人回来,正好我们去市里逛的时候,可以看看你们都喜欢什麽,想要什麽。」

    呼勒高恩总觉得这修士身上有种可怕的威胁,那种感觉就像头顶悬着雷霆,随时都可以劈下来,因此不敢怠慢,被许文武拖了出去。

    飞往永安城途中,呼勒高恩小心翼翼地问:「圣人有云,礼不可废。咱们这里若是不讲礼数,岂不是会滋生僭越之心?到时礼崩乐坏,天下容易生乱啊!」

    许文武嘿嘿一笑,道:「青冥以法治世,界主以德服人,不搞那些虚的。只要界主「德高手重』,那就谁都翻不出波浪来。若有一天,界主德不配位,礼法再繁复又能有什麽用?只会成为有心人排斥异己的工具,照样天下大乱。

    我跟你说吧,就数那些跪得多的人里,反贼最多。」

    呼勒高恩想要反驳,但忽然想到古修自述中的那些话,焉知这人不是卫渊派来试探自己的?於是他不接这话茬,只是唯唯诺诺,随着许文武逛街。但逛着逛着,他就被琳琅满目的商品迷了眼,这也得买,那也得买,早忘了「克己守礼、俭以养德』的古训。只是这古训是出自先修自述,其真实含义是要让别人觉得自己「克己守礼、俭以养德』,是不是真这样,不重要。

    一艘飞舟降在四圣书院山门外,李治从舟内走出,仰头看着「四圣书院』几个气象万千、力拔山河的大字。这几个字,在李治初学书法时就惊为天人,此後每次重回书院,总能在这四个大字中看出新的体悟。看了好一会,李治才收回目光,就见山门处格外热闹,数以千计的书院弟子换了干练短打劲装,正在山门内外修建阵法,看工程范围,这还是件大工程,不是一年两年能完得成的。

    李治便向来迎接的一位儒生问道:「何师叔,这是在做什麽?」

    那儒生道:「衍圣公突然下了书令,命书院各位掌院会同各院弟子,在山门处加修稳固天地的大阵。」李治又问:「这阵法如此宏大,威能绝伦,怎麽修在山门处?书院里那麽重地,都没有山门重要?」儒生摇头:「我也不知。等你见到衍圣公,问他老人家吧。」

    李治点了点头,便走入山门,走出规定的范围,才再行起飞,飞向书院内院。

    片刻後,李治踏入春秋院,这里是书院中专门精研天下事的地方。春秋院正堂中,就有一幅大汤地域全图,是读书人心怀天下之意。

    此时衍圣公就站在这张巨大地图下,仰首望着,仿佛是在打量神州大地。

    「拜见师祖!」李治行了大礼。

    「起来吧。」衍圣公随即召李治上前,然後道:「数十年励精图治,准备如何了?」

    李治道:「治下民有一亿,练成甲兵百万,积蓄粮草,可供大军征战一年。」

    「养望呢?」

    李治稍微停顿了一下,方道:「南齐和纪国声誉最隆,南齐中已经有让齐王传位於我的呼声。不过大伯应该不会愿意。此时放眼大汤,弟子声望也仅次於卫渊而已。」

    衍圣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养望一事做得很好!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前面有个卫渊顶着,大汤暗手都在防着青冥。而天下人又不会忽视你,这已经得了圣人精髓。」

    「多谢师祖夸奖!只是不知此次召弟子回来,还有何事?」

    衍圣公递给了李治一份名册,李治接过一看,其中几个名字居然是自己熟悉的,赫然都是书院内的一代翘楚。

    「这里面有一百零八人,合天罡地煞之数。登名之人,大多都是兵家弟子,熟知军事。你将他们放於军中,可从校尉、参将起步,指挥大军便能如臂使指。」

    李治眼中光芒一闪,双手捧住名册,道:「难道……时机已到?」

    衍圣公缓缓点头,道:「时机已至!」

    李治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衍圣公道:「当今婉成公主乃是圣上侄女,也是先帝的嫡亲孙女。我已经与摄政王和齐王议妥,婉成公主将下嫁於你,作为正妃。大婚之期就定在下个月,你有什麽事没做的,要赶紧谋划了。」李治有些迟疑,道:「听闻这位婉成公主实际上比圣上还大,且性格暴戾,面首无数。弟子怕……误了书院大事。」

    衍圣公看了李治一眼,缓道:「大局为重,私情只是小节。迎娶了公主,你将来才有可能逃过一劫。如今先帝嫡血中,合适的就只有这一位,应该怎麽做,难道还要我教你不成?」

    「弟子明白了。」

    衍圣公脸色这才缓和,道:「嫔妃嘛,将来有的是,要什麽样的没有?婉成公主想养面首,你也随她去,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还有何准备不足之处?」

    李治道:「此事实比预想提前了不少,是故弟子准备还不够万全。首要一点,就是部分新军需要装备,一部分精锐也要换装。而我镇山领内,军需产业规模不足,所产武具弹药还不足以供应全军。因此弟子准备前往青冥,采购一批最新的武器弹药,按照时下最新战法,再装备二十万大军。」

    衍圣公沉吟了一下,便从後堂取出一个匣子交与李治,道:「这里面是一亿青元的存据,可凭此在青冥铸币总局下属的任何钱庄兑换。你且拿着,再多装备几十万人。有备无患,打起仗来,再多弹药都不够用。」

    「多谢师祖!」

    走出春秋院时,李治步伐沉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万里江山上。至於婉成公主,只不过有些小小的不快,大婚之後,各玩各的就是了。

    卫渊出关,推开窗户,就有温暖橙红的夕阳之光落入室内,洒下满地的斑驳。半天云霞如火,给万里河山涂抹着沉沉的红。

    卫渊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眼前景致如画,大道却是处处险峰,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十分艰难……有如此次闭关。

    我太不容易了……卫渊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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