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和熊丫头牵着手挤进人群的时候,那场热闹正演到精彩处。
说是个杂耍班子,其实拢共也就七八个人——一个敲锣的精瘦老头,两个翻跟头的半大孩子,一个耍叉的壮汉,还有两个年轻姑娘,一个钻圈,一个顶坛子。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顶坛子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靛蓝布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她头顶那只青花瓷坛滴溜溜转,一会儿从额头滚到后脑勺,一会儿又从肩膀滑到胳膊肘,愣是掉不下来。
一个翻跟头的孩子端着铜锣绕场讨赏,铜板落进去叮当响。
熊丫头看得眼睛发亮,扯着绿珠的袖子:“这姑娘功夫不错!底盘稳,腰上有劲。”
绿珠抿嘴笑了笑,目光却被旁边那个耍叉的壮汉吸引了。
那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疙瘩肉。
手里那柄三股钢叉舞得呼呼生风,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再抛,再接,最后猛地往自己肚皮上一顶——钢叉弯了,肚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人群爆出一阵喝彩。
熊丫头却轻轻“咦”了一声。
绿珠扭头看她:“怎么了?”
“那叉……”熊丫头压低声音,“是真的开过刃的。”
绿珠一愣,仔细看去。那钢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股叉尖确实锋利,绝不是戏班子里那种钝头钝脑的道具。
“许是人家真功夫?”绿珠轻声道。
熊丫头没接话,目光却从那壮汉身上移开,落到敲锣的老头身上。
老头约莫六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满脸褶子,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锣。
可那双眯缝着的眼睛,时不时往人群外扫一眼,扫的不是百姓,是街角、巷口、远处城楼的方向。
熊丫头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当年在凤凰岭,山下那些探子踩点时,也是这副模样——看着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
“绿珠。”她压低声音,“咱们往后退几步。”
绿珠虽不明所以,却依言跟着她慢慢退出人群。
刚退到一棵槐树底下,那敲锣的老头忽然扭头,目光隔着人群,直直朝她俩看过来。
熊丫头面色不变,甚至冲他笑了笑,唇边又露出那两个小酒窝。
老头也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敲他的锣。
“那老头不对劲。”熊丫头贴着绿珠耳朵说,“他看咱们那一眼,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绿珠心里一紧:“你是说……”
“不好说。”熊丫头摇摇头,“再看看。”
顶坛子的姑娘表演完了,换钻圈的上场。
两个半大孩子在场上翻跟头、钻圈圈,身手确实利落,赢得满堂彩。可熊丫头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老头和耍叉的壮汉。
她发现那壮汉看似在收拾家伙,实则一直挡在场地一侧,那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围观人群的每一个。
“走吧。”熊丫头拉住绿珠的手,“回去跟你那小混蛋说一声。”
两人转身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二位姑娘留步!”
熊丫头回头,是那个顶坛子的姑娘,笑盈盈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两个用红纸包的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班头自己做的糖瓜,请二位姑娘尝尝。”她说话轻声细语,带着点外地口音,“刚才看二位姑娘站了半天,怪辛苦的。你们俩真漂亮。”
绿珠下意识要接,熊丫头却抢先一步拦住,笑道:“多谢姑娘好意。我们出来匆忙,身上没带散碎银子,不好意思白拿。”
那姑娘愣了愣,随即笑道:“不要钱的,就是一点心意。”
“心意领了。”熊丫头仍是笑,“糖瓜就不用了,我们还有事。”
说完,拉着绿珠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绿珠低声问:“那糖瓜有问题?”
“不知道。”熊丫头摇摇头,“但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守备府的后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发呆——朱三炮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铁疙瘩,说是改良版的“火龙出水”,非要让我看看。
看见她俩进来,我抬起头:“这么快就逛完了?”
熊丫头没接话,走到我面前,脸色凝重。
我放下手里的铁疙瘩,站起来:“怎么了?”
“城里来了个杂耍班子。”熊丫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绿珠。
绿珠点点头:“那敲锣的老头,看人的眼神确实不太对。
还有那耍叉的壮汉,一直守着位置,像是……像是放哨的。”
我皱起眉。
“马老六!”我喊了一嗓子。
马老六从旁边冒出来:“在!”
“城里是不是来了个杂耍班子?”
马老六愣了愣,翻开他那从不离身的小本本,手指点着翻了半天:“回将军,是有个班子,一早进的城。登记的是从南边来的,走江湖卖艺的,一共九个人,路引齐全。”
“路引哪儿开的?”
“庐州府。”马老六道,“盖的贺明煦那儿的印。”
我心里一动。
庐州?贺明煦?
“去查。”我沉声道,“查清楚这个班子到底什么来路。特别是那个敲锣的老头和耍叉的壮汉。”
“是!”马老六一溜烟跑了。
熊丫头在我旁边坐下,接过绿珠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你觉得是冲你来的?”
“不好说。”我摇摇头,“但小心点总没错。”
绿珠轻声道:“那糖瓜……”
“派人盯着。”我说,“只要他们不惹事,就先别动。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时辰后,马老六回来了。
“将军,查清楚了。”他擦着汗,“那个班子确实是从庐州过来的,一路上在各个村镇卖艺,三天前到的襄州。路引是真的,盖的也是贺明煦的印。”
“贺明煦?”我挑眉,“他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有。”马老六摇头,“高宝亮将军隔天就有信来,说一切正常。贺明煦老实得很,天天窝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怪了。
路引是真的,人是从庐州过来的,贺明煦那边又没动静……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
“继续盯着。”我说,“有任何异常,随时报我。”
“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绿珠在旁边轻轻问:“还在想那个班子?”
“嗯。”我望着帐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熊姑娘说,那敲锣的老头看人的眼神不对。”
“她心细。”我翻个身,把绿珠搂进怀里,“你们两个今天没事就好。”
绿珠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熊姑娘今天护着我。”
我一愣:“嗯?”
“那个顶坛子的姑娘送糖瓜,我差点接了。是熊姑娘拦下来的。”她顿了顿,“她……挺好的。”
我心里一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们两个都好。”
第二天一早,马老六又来了。
“将军,那个班子今天还在。在城南那块空地上接着演,围观的人比昨日还多。”
“还演?”我皱起眉,“他们打算演几天?”
“不知道。”马老六摇头,“但听说今晚演完最后一场,明天就准备走了。”
明天就走?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
如果真是冲我来的,应该多待几天才对。怎么刚来就走?
除非……
我心里一凛,转身往外走。
“将军去哪儿?”马老六追上来。
“去会会那个班子。”
城南那块空地,今天确实热闹。
我换了一身便装,带着高怀德和陈五茅挤进人群。马老六没跟进来,带着几个弟兄散在外围,随时准备接应。
杂耍班子正在表演。
今天压轴的是那个耍叉的壮汉,三股钢叉舞得虎虎生风,博得满堂彩。敲锣的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眯着眼,一下一下敲着锣。
顶坛子的姑娘和钻圈的姑娘站在一旁,笑着给观众指指点点。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我盯着那个敲锣的老头,忽然发现他的手——
那双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敲锣敲出来的。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而且他敲锣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下都落在点上——不是锣的点,是场中那壮汉动作的点。壮汉每做一个惊险动作,他的锣就敲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不是杂耍班子,这是配合默契的杀手组合。
我心里有了数,转身往外走。
“老大?”陈五茅跟上来,“不看了?”
“回去。”我压低声音,“传令下去,今晚别让他们走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安排妥当。
我坐在守备府大堂里,等着天黑。
熊丫头和绿珠都在,一人坐一边,安静得像两尊观音菩萨。
天黑得很快。
戌时刚过,马老六就进来了。
“将军,他们收摊了,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真准备连夜走。”
“走?”我冷笑一声,“走得了吗?”
我站起身,看向高怀德。
高怀德点点头,带着特战营的弟兄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高怀德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特战营的弟兄,押着一串人——敲锣的老头、耍叉的壮汉、顶坛子的姑娘、钻圈的姑娘,还有那两个翻跟头的半大孩子。
一个不少。
“将军。”高怀德抱拳,“人带回来了。他们想从西门溜出去,被咱们堵个正着。”
我点点头,走到那个敲锣的老头面前。
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眯着眼,甚至冲我笑了笑。
“老人家,好兴致啊。”我也笑了笑,“大晚上的,着急赶路啊?”
老头点点头:“回将军,小老儿这班子还要赶去下一个镇子卖艺,所以走得急了些。”
“急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膀,“襄州城挺好,多住几天呗。”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没再理他,走到那个耍叉的壮汉面前。
壮汉瞪着我,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肩膀上的肌肉。
硬得像石头。
“练家子。”我点点头,“这身功夫,耍叉可惜了。”
壮汉没说话,只是瞪着我。
我又走到那个顶坛子的姑娘面前。
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看着倒真像个吓坏了的卖艺姑娘。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一张清秀的小脸,眼里含着泪,可怜巴巴的。
“姑娘,别怕。”我笑了笑,“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们从庐州来见过贺明煦贺将军吗?”
她身子一僵,眼里那点泪光瞬间凝固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我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这一串人。
“说吧。”我在椅子上坐下,“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说话。
我叹了口气,看向高怀德。
高怀德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扔在地上——是三柄短刀,刀身漆黑,刃口泛着蓝光,淬过毒的。
还有几根细竹筒,跟咱们用的飞鸽传书一模一样。
“从他们行李里搜出来的。”高怀德淡淡道。
我拿起一根竹筒,拧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刘盛行踪已明,三日后动手。”
没有落款,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认得。
胡国柱。
我把纸条拍在桌上,看着那几个人。
“老头,你说,还是不说?”
老头眯着眼,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但嘴角那点笑,没了。
“将军好眼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没了之前那副老态,“小老儿认栽。”
“认栽就好。”我点点头,“说吧,胡国柱派你们来干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将军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我盯着他,也笑了。
“也是。”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老头,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他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三十年了。”他说。
“三十年。”我点点头,“杀过多少人?”
他没回答。
“我杀过的人,比你多。”我说,“从草原杀到中原,从边关杀到京城。刀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可我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我继续道,“你杀人,是为了什么?银子?前程?还是替胡国柱那老狐狸卖命?”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老头,我今天不杀你。”
他一愣。
“不但不杀你,我还放你们走。”我说,“回去给胡国柱带句话——”
我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让他别费这些心思了。想杀我刘盛,就光明正大打过来。派几个杀手,没意思。”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将军,你这个人……”
“怎么了?”
“有意思。”他点点头,“小老儿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人。”
我摆摆手:“行了,慢走不送。”
高怀德一愣:“将军,真放?”
“真放。”我点点头,“留他们在这儿干嘛?还得管饭。”
那几个人被押出去的时候,顶坛子的姑娘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冲她笑了笑。
她愣了愣,赶紧低下头,跟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熊丫头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为什么不杀他们?”
我想了想,摇摇头。
“杀了他们,胡国柱还会派下一批。杀不完的。”
“那怎么办?”
我望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办?凉拌。”
她一愣:“又凉拌?”
“对。”我咧嘴一笑,“让他派,让他杀,让他越派越糊涂,越杀越不敢动。”
我顿了顿。
“等他的小伎俩差不多使完了,咱们已经打到京城门口了。”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悠长而寂寥。
我反握住熊丫头的手,握得很紧。
风起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