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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零章 落道城之劫

    小坏王是一个很务实的人,平时只喜欢把过分的权力,用在过分的贪污上,从不沉迷短暂且低俗的个人享乐。但在牛小鼠的就业安排上,他还真是性情了一次,直接就将对方安排进了万灵藏经阁,担任五品殿阁的掌印主官。

    万灵藏经阁是宗门级单位,不在内务府的管辖范围内,他这样操作不但要占用一个内务府的主官名额,而且还会落人话柄。只要是被告发,那已经成为负数的风纪值肯定还要雪上加霜。毕竟牛小鼠只是五等衣的普通弟子身份,个人品境也低得离谱。

    不过,他的这位“老兄弟”也没有别的爱好,就只是想简简单单地创造出一本流传百世的道经而已。既然这么喜欢创作,那就去藏经万卷的汪洋书海中肆意遨游吧。哪怕就靠书香气硬熏,他也想帮着小鼠把《凡兽道经》熏完。

    八十一岁才入化形境,谁知道他还能再见几次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呢?

    宗门的其他人,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不是首座发话撵人,小坏王感觉自己都能接住。

    他已是五品大圆满的修士,万灵古宗的一等长老,心境明亮,术法归真,自问不论是宗门地位,还是论铁拳大脚……这道境之下,应该没有能令自己“全服”的人了,最多也就有几个半服的家伙,而且还是自己人占多。

    谁若是哔哔多了,令自己听得烦了,那他也不介意破掉耿正亮一天挨三遍打的记录。

    说到一等长老,小坏王早都在闭关之前升到了这个地位,且拥有九十五点功勋,只差五点满点。不过,他现在能接取到的师门差事,已经全都无用了,不论如何完美地交差,也不会得到一丁点的功勋奖励,只能获得一些外物机缘。

    为此,他特意感知了一下天道,试着询问有关于功勋点数的规则。而后他才知道,这游历者在拥有了九十五点功勋之后,就只有在立下惊天功绩时,才会得到功勋点数的提升;或者是靠着熬资历提升。

    只要游历者没死,那每过五年就会自动涨一点功勋,而后到了九十九点,此条规则就也无效了。也就是说,谁想光靠着当王八、熬时间来解锁“百点长老”的成就,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晋升百点长老如此艰难,那就说明谁能以这个特殊的身份地位通关万灵园,那也必将得到“空前绝后”的秘境奖励。

    小坏王猜测,这所谓的“惊天功绩”肯定是与《真龙之劫》有关。只是他不确定自己调查到哪一步,才会再次得到越往后就越珍贵的功勋点数。

    旧友重逢的酒局一直持续到深夜,而后小坏王才领着牛小鼠回房休息。他在内峰待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恃强凌弱,嫌贫爱富的事情。这老兄弟在外峰待惯了,现如今又是这副腐朽苍老的模样,若让他去寻常弟子宿房睡大通铺,那保不准就会被人欺凌,排挤。

    罢了,还是将他带在身边吧,也可以偶尔跟隔壁的黑狗学习一下手艺活儿,感受一下年轻人的爱好。

    ……

    两日后。

    林业返回内务府,与小坏王足足畅聊了半日有余,并且很真诚地表达了对此人修道天赋的愤恨、嫉妒,总之明里暗里说了一些带妈妈的话。

    二人一块用过晚膳后,林业还要去天都监造兵刃法器,便顺手给小坏王派了一个闲差,让他帮忙去给落道城送一批丹药。小坏王虽然得不到功勋点数的奖励了,可总还能得到外物奖励,于是便热情地应下了这个差事。

    牛小鼠这大半辈子都在深山老林中度过,小坏王也想着趁机带他出去见见世面,顺道再看看驻守落道城的一众老兄弟,于是二人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在次日晌午抵达天都,而后带着兵丁马队赶往了落道城。

    一路无话,马队在第三日的晌午,自东城门进入了落道城,并在滩头交付了数百箱丹药,而后由内务府弟子负责发放。活儿干完后,小坏王又带着牛小鼠,在城中见了见当年在摇光峰一块厮混过的老兄弟。

    只不过,唐风、雷虎这些较为相熟的老兄弟,此刻都有差事在身,人并不在城中。再加上此地的氛围压抑至极,一众老友脸上的笑容都看着很勉强,所以他们二人就只与大家吃过了晚饭,而后便准备返程。

    城中仍旧是一副兵荒马乱之相,小坏王与牛小鼠并肩走在长街上时,还恰巧遇见了一列兵丁,抬着几位已经战死殒落的五品修士棺椁,一路向天都走去。

    长街上,百姓们见到此情此景,眼眸中没有任何同情,甚至都没了恐惧。

    依稀记得,落道城大战刚开始的那几年,每一位战死在这里的修士,都会得到极为隆重的祭奠,灵棺所过之处,长街两侧摆满了鲜花和祭品,百姓肃立,满眼都是敬意与感恩。

    岁月的年轮,悄然无声地转着。时至今日,哪怕就是一位道境之人殒落了,似也就是乱世之中的一只飞蛾,于火光中璀璨一时,而后便顷刻黯淡。

    人死得太多了,也就麻木了。

    牛小鼠身临在这乱战之城中,整个人都表现得很克制。他眼中虽也有不忍直视的同情与共鸣,可却不见任何惊恐、不安、厌烦。他在外峰活了八十多年,曾见过的悲惨之景,却也不比眼下的这座古城要好多少。

    二人先前之所以自东门入城,那是因为距离交付丹药的地点更近。但回去的时候,他们是从城中闹市出发,距离北城门更近,赶路也会更方便一些。

    小坏王领着牛小鼠来到北城门前,只一抬头,就见到前方正有一群身着破烂衣衫的人在排队。

    三十多年过去了,落道城又饱受战火摧残,可当年的那家尹记断头饼,如今却仍旧是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小坏王站定的位置与当年初见饼铺的位置,就只有十几步远,可他却再也听不到食客等饼时的欢声笑语,吹牛闲聊之语了。饼铺门前安静得吓人,所有人都穿着破烂脏陋的衣衫,发丝黏糊糊地粘在一块,好似一群等待官府救济,哭天喊地领一口救命之粮的难民。

    饼铺内,当年那个摔饼的老人已经不见了,那个烙饼的壮汉与发饼的婆娘也不见了。现如今只有一位半头白发,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他一人摊饼,一人烙饼,出锅的效率低了很多。

    这位中年男人做生意的技巧,远比他的爷爷和父亲要差得多。他似是天生苦相,不管谁去看他,脸上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不论是多少年的老客临门,他也都从不招呼一声,甚至连个点头一笑都做不到,就好像是一个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走,我带你尝尝这家的饼,很不错。”小坏王冲着牛小鼠招呼了一声。

    “我们刚刚吃过晚膳,已经吃不下了啊。”

    “这饼不一样。”

    “不就是烙饼,有什么不一样?”牛小鼠问。

    “呃……家,有独特的味道;家乡,也有独特的味道。”小坏王迈步向前,头也不回:“这种味道还在,那甭管是活人还是死人,他的根儿就还在,希望也还在。”

    牛小鼠不知道这里的故事,自也无法代入,可他却瞬间想起了万灵外峰,竟也能共鸣地点了点头。

    饼铺门前的数排队列,无声且缓慢地向前移动,一位位食客拿着烙饼,行色匆匆地离去,也不知今日这一顿过后,明天还用不用排队。

    很快,小坏王排到了最前侧,竖起两根手指道:“两张。”

    那天生苦相的中年也不搭话,只按照祖传手法在案上摔打着面团。小坏王在闭关前也曾多次来过这里买饼,自也瞬间就能认出来,这男子……就是当年那个穿着肚兜,梳着冲天鬏的小男孩。

    他叫尹五全。

    “你父亲呢?”小坏王早就知道,当年揉饼的那个老头,也就是尹五全的爷爷,于二十多年前就病逝了。但他上回来的时候,尹五全的父亲却还健在。

    尹五全先是面色麻木地抬起了头,看了小坏王一眼:“哦,是万灵山的小哥哥啊。”

    “嗯。”

    “我父亲大前年就没了,帮忙修筑三元塔的时候,被天昭寺的秃驴杀了。”尹五全淡淡地回。

    小坏王怔了怔:“那你老婆孩子呢?”

    “年初走了,去天都提前买宅院、兑饼铺去了。”尹五全仍旧极为淡漠地回道:“落道城啊……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了。”

    “嗯。”

    小坏王微微点头,这熟客与店家能说的话也就仅限于此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张饼放在了油纸上,已是人过中年的尹五全,无声地指了指饼案旁的大木箱子。小坏王抬头望去,见到那箱子上写着——断头饼,一源一张。

    他抬手一翻,唤出两块散碎星源,一边扔向箱子,一边好奇地问:“地没了,人也没了,粮价何止翻了数十倍啊?这饼一源一张,你岂不是要亏到姥姥家去?”

    尹五全似乎想要榨干净自己身体里的每一分力量,极为用力地摔打着面团:“我尹家五六代人都卖饼,向来是一源一张。快二百年了,食客吃个习惯,我们也能有个养家发财的营生。老爹死前就总说……这乱世之年,饼若是卖的贵了,街里乡亲的就买不起了,就会有人饿死。咱家早都不缺重新兑一处饼铺的银子了……后院地窖的余粮,从哪儿攒的就还给哪儿吧。啥时候卖不了了,啥时候算。”

    他缓缓抬头,瞧着门前的每一位食客,悲悲戚戚地笑道:“婆娘在天都早都兑完饼铺了……俺有退路,是他们给的……可他们自己却没有啊。”

    “这饼什么时候卖不动了,我也就走了。”

    小坏王手里拿着两张烙饼,憋了好半天才笑着回了一句:“呵呵,难怪你家的生意能这么好……原来传承下来的不光是手艺秘方啊。”

    “吃好……您再来。”

    “好嘞。”

    寒暄之言,戛然而止。小坏王将饼分给了小鼠一张,背对着那条长街、那群难民一样的人,迈步离开了这座灰蒙蒙的古城。

    二人顺着笔直的城外古道,足足行出百里有余,牛小鼠才率先打破了沉默:“兄长果然没有骗我,这饼的味道……还当真令人回味无穷啊。”

    小坏王笑着瞧了他一眼:“呵呵,怎么样,离开外峰,下山入世的生活……你还适应吗?”

    牛小鼠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轻道:“在外峰时,我感觉日子过得很快,每天醒来,像是还没做什么,就已经天黑了。可这几日,我偏偏却又觉得日子慢了下来……这种感觉很玄妙,像是我的寿元都被延长了。”

    “凡尘之中的每一件小事儿,对你而言都是新鲜的。人生新日藏新事,你自然就会有极为充实的感觉,这在我的家乡叫作……!”小坏王瞅准机会,准备跟老兄弟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

    轰——轰隆隆!

    就在这时,身后百里的落道城方向,骤然泛起了一阵阵惊天巨响。

    二人都被吓了一跳,猛然转身看去,却见到那古城上方被一大片黑气笼罩,城中也有十数道气息惊天的神虹,倒入苍穹。

    牛小鼠从未见过这等神通,面色诧异道:“兄长,这是……?!”

    小坏王望着那一道道蕴藏着毁天灭地气息的神虹,登时脊背发凉,呆若木鸡道:“那或是……是护城大阵被破掉了……完了,落道城危矣!!!”

    “刚刚我等出城时,还未有任何异象,这会……这会怎么连护城大阵都被破了?!”牛小鼠表情费解道:“即便天昭寺发动了新一轮的攻杀,可也不会这么快就破了大阵啊。”

    “鬼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小坏王吞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权衡利弊道:“护城大阵一破,落道城就真的危险了。城中还有很多兄弟在……走走走,我等返回接应一下。哦,不,你返回天都吧,我去接应。”

    牛小鼠闻听此言,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兄长,我虽神通低微,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与你同去,多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小坏王考虑到这落道城一旦陷入危险,那回程的路就也不见得安全了,而后便点头道:“好吧。那你跟紧我,千万不要乱跑。”

    “好!”

    话音落,二人便原路折返,又向落道城赶去。

    他们一连奔走了五十余里,小坏王见到落道城内已然是天塌地陷,彻底大乱的景象。落道之海的方向,到处都是秩序修士死战天昭寺秃驴的景象,城门内也涌出了不知多少逃难的百姓。

    “小坏王,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就在二人逆行而上时,那如潮水一般的逃难人群中,突然有一修士登天而起,不停呼唤。

    小坏王抬头望去,见到那人竟是孟安辰,刚与自己在城中吃过晚宴。他心中大喜,吼着问道:“城中发生何事了,为何护城大阵涌动出了灭破之光?咱们的兄弟都在哪儿?”

    孟安辰飘然坠落,语气极为激动:“落道城的三座护城大阵,均被隐藏在城内的贼人偷袭了。而且……而且……我看到那贼人是谁了,只有一人……他只有一人……!”

    “是谁啊?!别结巴,快说!”

    “是宝元!是他偷袭的护城大阵,而且得手后没走,应该是藏匿在了城中,准备等天昭寺的秃驴攻陷此地,而后再与其会合。”孟安辰不停地吞咽着唾沫:“我……我让榆阳去追踪宝元的下落了,而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若能查清宝元的下落,这肯定算得上是惊天之功,你也必然会得到功勋点数奖励!”

    “城中排查如此森严,还有诸多道境坐镇,你能确定偷袭大阵的就是宝元吗?”小坏王足足等了三十五年啊,此刻听闻宝元出现在了此地,心中又如何能不激动?

    “你先前多次与我们描述过宝元的相貌,以及神法奇特之处,我又怎会看错?”孟安辰不容置疑道:“偷袭大阵的是道境存在,浑身被黑气笼罩,且伴随着浓烈的阴冥之气。最重要的是,他那黑气拥有隐匿自身的特性,若有意为之,便可来去无踪……这不是宝元又能是何人?!”

    小坏王一听这话,赶忙点头:“照你的描述,那肯定是宝元无疑了。但你真的能确定,他此刻还留在城内,并未逃走吗?”

    “能。”

    孟安辰立即点头道:“我今日就是负责值守一处大阵,宝元偷袭得手后,并未向城外或是落道之海飞掠,而是由天坠地,在一条长街中消失不见。若他真想跑,就完全没必要脱了裤子放屁的身入长街啊……!”

    “走走,返回城内,去见榆阳,要快……咱们哪怕就是掉命一次,但只要能抓住宝元的尾巴,将此信息报告给神庭,那也是值的!”小坏王急不可耐地回了一句。

    “你跟我来,咱们从城墙与护城河的破损之地入城。那里到处都是阵基崩塌的烈火……百姓不会从这里逃出,我们也可以省去不少时间。”孟安辰一边招呼二人,一边率先向城中飞掠。

    ……

    不多时,一行三人入城,并在孟安辰的带领下向古城南赶去。

    城内早已大乱,阵基崩塌后的珍石碎屑、神法余波,几乎将整个城南区轰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体、烈火、废墟。

    大约过了十数息后,三人在一条狭窄的古街之中,见到了守岁人榆阳。他也是大师兄邓同起带来的好兄弟,本尊身是五品体修。

    “你可追踪到了宝元的下落?!”孟安辰急迫地问道。

    “没有……!”榆阳气喘吁吁,摇头回道:“他娘的,我追到这里时,便突然感知不到宝元的气息了,连先前得到的灵犬感知符都失效了。”

    孟安辰一听这话,登时跳起来骂娘:“卧槽,你可是身负六灵七窍天赋的灵虫啊!你怎能如此废物,暗中跟个人都跟不住?!”

    榆阳与孟安辰是生死兄弟,说话自也没什么顾忌:“你说的这是人话啊?!那是普通人吗?那踏马可是上一代的万灵首座啊!你不废物,你怎么不去跟?老子但凡敢多靠近他一点,那必然会被察觉啊。人家放个屁都能崩死我。”

    “我都当着牛天尊的面吹完牛批了!这清凉府两间工抵房也眼瞅着就要到手了……!”孟安辰真的很难受,骂得嘴角直泛白沫。

    刷——!

    就在这俩人相互甩锅、相互对喷之时,一直站在旁边的牛小鼠,却突然现了原形,变成了一只体态苍老,两须花白的大老鼠。

    它低下鼠头,仔细在地面上闻嗅了数息,而后才冲着小坏王问道:“兄长,这宝元的气息可是透着一股难以说清、难以描述的阴邪之感?就好似冥殿恶鬼一般……?”

    小坏王稍稍愣了一下:“对啊,对啊,怎么,你……?”

    牛小鼠再次闻嗅了一下,随后才用确定的口吻说道:“这股气息虽然若有若无,肉身也感知不到……但我却可以闻到,他像是往西边走了。”

    孟安辰见状大喜,恨不得把大老鼠抱起来猛亲几口:“哇……您真不愧是天生灵鼠啊!简直比内务府那几条没用的野狗强多了!快快,你再闻嗅一下,我们试着追过去。”

    “好。”牛小鼠点头。

    “等一下。”小坏王心思细腻,反应极快道:“安辰,榆阳,你二人不用跟着我们,快回府衙,告知此地的官吏或是道境祖师,一会儿若是见到青牛虚影,便要迅速赶来支援。”

    “那宝元乃是活过了寿限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光凭我们这几块料,肯定是对付不了他的。提前通知道境之人有所防范,那我们就会更安全一些,宝元也不见得能跑掉。”

    “聪明。”孟安辰立即点头:“我这就去。”

    话音落,四人原地分开。牛小鼠现了原形,一路领着小坏王向城西赶去。

    落道之海的方向,天地已经变得漆黑一片,城中数万修士,一同踩着城头起身,只在刹那间便以神能术法遮蔽了天光,一往无前地迎向了天昭寺的秃驴。

    永夜一般的黑暗一点点蔓延向城中,无数逃难的百姓,借着残破废墟中的火光,才能看清前路。

    小坏王跟着牛小鼠走了数十息,而后突然感觉到这附近的景象有些熟悉。他抬头望去,见到古街左侧是一间客栈,右侧是一间杂货铺,而中间巷子的尽头,则有一座瞧着荒废不堪的宅院。

    他忽然想起来,这地方他曾经来过。

    刷——!

    就在这一刻,巷子口的牛小鼠也转过了身,传音道:“兄长,那……那阴邪之气就在前方荒废的院落之中。”

    小坏王相信他的判断,微微点头道:“你留在此地别动,我靠前看看……”

    “好。”牛小鼠知晓自己本领低微,也不敢上前添乱。

    小坏王已经认出来了,这里就是他先前来过的宝元旧居,当年那老登就是在这里突发旧疾的。只不过,他上次来调查时,却没能查出什么。

    如果牛小鼠感知得没错,那宝元为什么会在此刻返回这里?难道仅仅就只是为了藏身片刻,而后再与天昭寺的秃驴会合吗?

    小坏王心里充满了疑惑,很谨慎地迈步前行。他只想在院门口处探查一下,这老家伙隐匿了气息,就必然不会涌动灵气术法,那只以肉身入院的话,很可能就会留下踩踏花草的痕迹。

    只要能确定他在这里,而后再通知城中道境之人前来围剿,那就必然可以留住对方。

    他抱着这样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喘地慢步上前,很快就来到了腐朽的宅院大门前。

    呼——!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慢慢探头,将脸紧贴在满是腐烂虫洞的门板上,而后透过缝隙向院内瞧去。

    羸弱的月光照射,院内静谧无比,半人高的杂草如水波荡漾,没有一丝活人的痕迹。

    “难道是……小鼠闻的气息不对?可这里确实是宝元的故居啊,不可能错得这么巧合……!”小坏王很是狐疑地在心里嘀咕着。

    轰——哗啦啦!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入院探查之时,院内的主房之中,却突然涌动出了一团黑气。

    “卧槽……!”

    小坏王被吓得打了个激灵,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同时传音呼喊道:“小鼠,跑!快跑!!”

    即便是三十五年的岁月过去,他仍旧对皇陵祖地中的漫天黑气记忆犹新,心怀恐惧。

    不用想了,那老逼登肯定就在院中!

    嘭——!

    小鼠刚要转身逃窜,就见到一团黑气震碎了荒宅的门板,速度极快地向小坏王笼罩而去。

    他心中大急,完全来不及多想,只涌动着浅淡的灵气冲向小坏王,想要替他挡下黑气:“兄长先走……!”

    “别过来啊!”

    小坏王飞掠在窄巷之中,脸色苍白地大吼了一声:“回去!”

    “我替你挡,你先走!”小鼠并未退却。

    二人说话间,那团黑气就已经到了小坏王的背后。他猛然转身,心中极其绝望地涌动着灵气,想要作困兽之斗:“我不会死,你走!!!”

    嗖——!

    体态如脸盆一般大小的灵鼠,飞掠过半空,精准地挡向了那团黑气。他不知道自己的兄长死了一次还能复活,只想竭尽全力地助他逃生。

    小坏王回头望着小鼠,顿感喉咙干涩,心里紧张到无法呼吸。

    哗啦啦——!

    就在小鼠即将精准地挡在任也身前之时,那团明明已经逼到眼前的黑雾,却毫无征兆地轰然散去,化作一条条黑线,快到极致地返回了荒宅主房。

    如此突兀的一幕,让小坏王万分懵逼,杵在原地呢喃道:“这阴邪之气为何散去了啊?难道……他已经发现老子是天命之人不可杀了吗?!”

    嘭——!

    就在小坏王想不通缘由之时,头顶苍穹突然崩裂,扭曲的虚空中浮现出了一条深邃古路,而后有一模糊不清的人影,右手托着一尊宝塔,亲临此间。

    道境!

    那人影是极强的道境存在,小坏王在瞬息间判断出对方大概的品境,心里默默祈祷道:“希望是我秩序大佬来了……千万别是秃驴,求求你了老天爷……请赐给他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好嘛……!”

    “入院,去主房中寻找密室,宝元交给我!”

    不料,那位右手托着宝塔,身影模糊不清的道境存在,竟主动向小坏王传音。

    “您……您是何人?”小坏王表情懵逼地问。

    “别废话,快去!”道境之人不容置疑地催促了一句。

    “可宝元就在里面啊!”小坏王扯脖子提醒了一句。

    那道境之人并未答话,只抬手祭出宝塔,朗声道:“耀我永恒塔——道争此间!”

    嗡——!

    言出,那宝塔涌出一道道七彩之光,轰然坠落,镇在了荒宅前院。

    一股蕴藏着天地威压的大道之气,弥漫升腾,如惊雷般炸响了这片天幕。

    嗖——!

    那荒宅主殿之内,有一道黑影被强行拉进了宝塔幻境之中,不屑吼道:“你也配与我争道?!呵呵……真没想到啊,那吝啬至极的当代神宗,竟还把镇守人间的至宝借你了?可就凭你……真的能催动它的无双神威吗?”

    “主房中有一间密室,快去。”苍穹之上的那道人影,也瞬入了宝塔之内,似要在塔内幻境之中与其决一死战。

    小坏王通过声音判断,刚刚被拉入宝塔之内的人影,就是消失了三十五年的宝元。他见宅院中的威胁已经不在了,便立马拉着牛小鼠,跑向了主房。

    二人进了正堂,小坏王粗略地看了一眼四周,而后便发现这里的景象与三十五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堂内中央多了一张食案,且上面摆放着一套碗筷,以及一壶好酒,几碟小菜,一桶米饭。

    哦,宝元刚才正在吃饭时,才发现我靠近了?玛德……这老逼登心还挺大的。

    小坏王越过正堂食案,直直向后屋走去。却不料,他刚走进一条很短的回廊,就见到左侧墙壁处有一扇暗门敞开,里面点着灯火,瞧着忽明忽暗,光影婆娑。

    这就是那位道境之人说的密室?

    小坏王一边谨慎打量,一边迈步靠近密室,而后便听到了天道昭告之声。

    【恭喜您,您在落道城的宝元故居中发现了一间密室,这里似乎暗藏着一个真相。您可以选择进入,也可以选择把这个机会留给同阵营的聪慧游历者……】

    【宝元密室规则:每个阵营,只能有一位游历者入内,占据先机者,也必然要承担更重的责任。】

    “靠,我有多聪明你还不知道吗?还需要把这种机会留给别人吗?”

    小坏王很自信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而后便吩咐牛小鼠躲到一旁等着,只孤身一人走入了密室。

    咔嚓——!

    他刚刚进入室内,身后的房门就自行闭合,似是锁上了一般。

    室内,烛火忽明忽暗间,周遭之景似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墙壁之上的裂痕、破洞,桌面上的灰尘、霉菌……竟全都肉眼可见地消失着、恢复如新。

    终于,那种速度极快的岁月变迁之景停滞,小坏王也没了天旋地转之感。

    他抬头向前,却又被吓得退后两步。他见到,白发苍苍的宝元此刻就坐在密室的木椅之上,旁边点着油灯,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恭喜您,获得了宝元的记忆回溯,请用心感受过去的种种。】

    小坏王听到天道昭告之声后,才稍稍安心。他这辈子只怕两种人,一种是剃着光头的西装秃驴;一种是差点跟他在棺材里亲过嘴的老头。

    当年在玉棺之中,宝元突然诈尸的一幕,至今仍是他不想参加任何葬礼的梦魇。

    “苦苦追寻了一辈子的圣人之道,这老了老了……我怎么反而看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了呢?”

    一声似是哀叹、似是嘲弄,也似是悔恨遗憾的话,毫无征兆地在只有二十余平米的密室中响彻。

    小坏王听得稍稍愣神儿,而后便走到宝元身后,像是鬼影一般的暗中窥探。他发现宝元确实是正趴在书案上写着东西,且落笔第一句话,就是他刚刚听见的这一句。

    他能看见宝元写的是什么,似乎也能听见这老头的心声。如此声情并茂的回溯方式,倒也是比较特别的。

    小坏王站在阴暗之中,仔细聆听着宝元的“喃喃自语”,也瞧着他落笔时的模样。

    “当年云海犯下震惊朝野的大案,我本不想插手,可弟子云鹿却苦苦哀求。老夫转念一想,便也觉得可借此机会,让他亲自游历圣心境。我与他说,入境是要替我取回一样珍宝,实则就是想让他通过圣心考验,得到那一缕初生的天地圣气。”

    “我这一生都在追寻圣人之道,想要比肩万灵先祖,立功、立言、立德,流芳百世,光耀门楣,重振万灵之辉。奈何老夫天资有限,蹉跎一生也无法触摸到圣人之境的门槛……晚年遇云鹿,他不但天资聪慧,悟性极高,且还具有圣人根骨,是千年乃至是万年都难得一遇的璞玉良才。”

    “老夫心中大喜,觉得自己穷其一生也无法做到的事情,或许云鹿可以办到。既然无法成圣,那得个圣师之名,却也足以令老夫闭眼了。这是我一生的追求,此等执念也如同大道禅音,终生缭绕在双耳之中,无法散去,无法不听不闻……”

    “可喜可叹,云鹿终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只短短数载,便离开圣心境,带回了那一缕天地初升的圣气。只可惜,苏焉、沈叙这两位小娃娃,却也不自量力地非要入圣境接受考验,最终没能逃过一死。”

    “云鹿归来时,我曾问他圣心境的考验到底是什么。云鹿却说,他只记得前两关,却不记得最后一关了。老夫当时便有疑虑,因为他已经说了,第一关乃是立功之考验、第二关乃是立言之考验,那细细想来,这第三关就应该是立德之考验。既是立德,那苏焉与沈叙为何会死?云鹿又为何不记得这一关的考验了呢?老夫心中有过怀疑,可却本能地不想追问,不想探查……”

    “可越是不想追问,不想探查,老夫这心里便跟被猫爪子挠了似的,奇痒无比,对他的怀疑也越来越重。”

    “老夫仔细想过,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心态?我入道境多年,竟连这种‘小事儿’都不能顷刻遗忘吗?我想了很久,而后……便得出一个极为阴暗的答案。”

    “老夫好奇,是因为我自己知道,不论第三关的立德考验是什么……那都是我做不到的;云鹿得到的那一缕圣人之气,也是我毕生追寻,却也永远不配拥有的道果!”

    “师父一辈子都没干成的事儿,却让徒儿在短短几年的光景中干成了……这对老夫而言,有些酸涩,有些痛苦,甚至有些……嫉妒。”

    “也不知为何,我开始变得不相信了,不相信云鹿能经过第三关的立德考验。因为我做不到……我也不信有人能轻易做到。我越想便越怀疑,因为云鹿遗忘掉了第三关的考验……。”

    “终于,有一日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道宫尸房,打开了苏焉与沈叙的棺椁。我怔怔地瞧着这两位弟子……心中忽然自问:当初是我安排的他们下葬,可我又为什么会将他们的尸身挖出来,偷偷安放在这里?难道……我就是在等这一天吗?从最一开始,我就怀疑云鹿吗?”

    “我无比仔细地检查了这两具尸身……”

    “我终于发现,他们虽被圣心之火焚身,皮肉焦煳,可在眉心一点位置,却有头骨崩碎的痕迹。”

    “呵,我心中竟没有任何意外,只有证实了猜想的喜悦,与嫉妒顷刻间平复的舒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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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一万字,还 4000.

    明后两天休息,周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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