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睛还盯着那些越来越亮的“流星”。
真美啊。
他末世前在老家山里见过流星雨,但那些星星都是悄无声息地划过,哪像眼前这些,拖着这么长的尾巴,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似的。
等等。
尾巴?
郑文强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抓住,耳朵就先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是呼啸!
是尖锐的、刺耳的、越来越响的呼啸!!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撕裂空气,朝这边砸过来。
郑文强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些“流星”在他眼中急速放大,不再是美轮美奂的星点,而是——
操!!!
火箭弹!!!
还是铺天盖地的火箭弹!!
拖曳着刺目的尾焰,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北方的夜空,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火鸟,带着死亡的尖啸,朝银山阵地倾泻而下。
那一刻,郑文强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看着那铺天盖地的死亡,朝自己扑来。
呜呜呜呜呜——————
凄厉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那警报是从团部方向传来的,刺耳,尖锐,像一把钝刀在铁皮上疯狂地刮,刮得人头皮发麻。
“空袭!!!”
“炮击!!!”
“隐蔽!!!”
......
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混在警报声里,乱成一团。
战壕里,那些还在打盹、还在发呆、还在咒骂的士兵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有人扔下枪就往掩体里跑,有人抱着头蹲在战壕底,浑身发抖,有人茫然地站着,抬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像傻了一样。
还有人拼命地往战壕壁上爬,想爬出去,想逃离这个地方,可还没爬两步,就被后面的人拽下来,压在身下。
“草泥马!让开!让我出去!!”
“我草拟大坝,别挤!别挤!往掩体里跑!”
“妈!妈——!!”
....
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盖过了警报,盖过了呼啸,在战壕里回荡。
郑文强终于能动弹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知道双腿突然有了知觉,然后就开始跑。
往哪跑?不知道。
往掩体跑?来不及了。
往战壕底蹲?那有什么用?
他只是跑,拼命地跑,沿着战壕,朝不知道哪个方向跑,跑着跑着,他突然停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天空,那些火箭弹,已经近在咫尺了。
近到他可以看清每一发的轮廓:长长的弹体,尖尖的弹头,尾部喷射着刺目的火焰,把整个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近到他可以听到那种声音,不是呼啸,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嘶鸣,像是无数只巨鸟同时发出临死前的嚎叫。
近到他可以感觉到那种温度,扑面而来的热浪,还没落下,就已经把他的脸烤得发烫。
然后——
BOOM!
第一发火箭弹落下。
不是落在阵地上,而是落在阵地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BOOM————————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撞向战壕。
郑文强被那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看向前方。
然后,他的瞳孔,彻底凝固了。
天空,下起了火雨。
那不是什么形容词,而是此时此刻,他亲眼看到的、最真实的景象。
那些火箭弹,那些铺天盖地的火箭弹,那些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的火箭弹,全都落下来了。
BOOM!BOOM!BOOM!BOOM!BOOM!——————
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空气都在燃烧。
橘红色的火球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在阵地上、在战壕里、在掩体上、在人群中,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第一波火箭弹落在阵地前沿的雷区和铁丝网。
那些好不容易埋下的地雷,那些辛苦拉起来的铁丝网,那些被当作重要防御工事的东西,在爆炸中,像纸糊的一样,被撕成碎片,抛向天空。
泥土被掀起来,石头被炸飞,那些生了锈的铁丝像面条一样扭曲着,飞得到处都是。
第二波火箭弹落在阵地前方的战壕。
那条战壕里,还躲着几十个来不及后撤的士兵。
爆炸的瞬间,战壕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撕开,沙袋、枪械、钢盔、人的肢体,全都被抛向半空,然后散落下来,落在几十米外。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和火光里瞬间扭曲、撕裂、然后消失的身影。
等火光散去,只剩下一截还在燃烧的、不知道是手臂还是腿的东西。
第三波火箭弹落在团部掩体。
那个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堆了三四层沙袋的、被认为是整个阵地最安全的地方。
一发火箭弹正中顶部。
橘红色的火球在掩体上方炸开,那些沙袋像被巨人踢了一脚,飞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一连七八发火箭弹,接连落在团部周围。
混凝土被炸开,钢筋扭曲着露出来,沙袋燃烧着滚落,那个半地下掩体,那个郑文强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在爆炸中一点一点地塌陷,最终变成一堆燃烧的废墟。
第四波火箭弹落在郑文强身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他亲眼看见,三个士兵正挤在一个浅浅的掩体里,抱成一团,浑身发抖。
然后,火光落下来了。
那一瞬间,郑文强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等他能看清东西的时候,那个掩体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弹坑边缘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认的东西,断肢、碎肉、烧焦的布料,还有一截还在抽搐的、不知道是谁的手。
那只手,五根手指还在动,像在抓着什么,一下,一下,然后渐渐慢下来,最后彻底不动了。
郑文强跪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截断肢,看着那些无法辨认的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