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特勤部队!我们当前的任务压力绝对能够得到巨大缓解!”
王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里,炮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响着,像远方的雷。
“老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
“你说的我都懂。咱们缺人,缺得厉害。”
“三万人的特勤军打到现在,阵亡加重伤已经快1万了,再这么耗下去,咱们这支辛苦拉起来的部队就得打残!”
他转过身,看着刘振国。
“但是,盲目扩军,特别是没有上级领导命令的情况下扩军,这既是对我们,更是对特勤军的不负责任...”
“首长宽仁也有个限度,咱们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最重要的是,那三十万从渝城刚解救出来的食尸鬼,你了解他们吗?!”
听到这里,刘振国的眉头皱了一下,强调道:
“我了解。”
“他们都是渝城的幸存者,末世后被迫服用晶核保命的普通人。他们不是敌人,不是怪物,他们是——”
“他们是食尸鬼!”王猛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硬:
“老刘,我不是在说他们的长相。我说的是他们没有接受过一天的思想教育....”
“谁知道这帮看似受害者的家伙里,藏着多少的施害者?有多少的委曲求全?有多少对咱们心怀怨恨?”
“末世前那么安定的环境,尚有那么多对社会心怀怨恨之人,何况末世之后?”
“如今他们又被迫变成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几乎被放逐于人类社会之外,多少人会因此心生扭曲?”
刘振国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反驳。
王猛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三万特勤军,每一个能上战场的兵,都经过至少三个月的观察期,确保他们对战区的忠诚,确保他们能服从命令,确保他们不会在战场上掉链子。”
“这三十万人,你打算怎么筛选?如何保证?”
“老子没那么多时间!”刘振国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
“渝城太大了,咱们的战士太少,少到连轮换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每个战士都是超负荷运转,多少战士因为太累而丧命?”
“如果我们多几万不稳定的人,”王猛的声音也提高了:
“那就不只是母巢的问题了,还是我们自己内部的问题!”
“一旦发生动乱,是你能负责、还是我能负责?因此而造成的伤亡,算在谁头上?!”
嘭!
听到这话,刘振国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地图上的红蓝铅笔跳了起来。
“老子就知道你狗日的怕担责!行了,都算老子头上行了吧?!出问题老子去顶!”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真的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那一个个战士都是老子亲手挑出来、亲手带出来的,就这么一批一批地死,老子心疼啊!”
刘振国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王猛,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拉风箱。
王猛的脸色一滞。
他愣了一秒,然后那张敦实的脸上腾地一下涨红了。
“不是,老刘你骂谁呢?谁崽谁爷?”
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但还压着,像火山喷发前的地底轰鸣。
“讨论问题就讨论问题,又搞人身攻击是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矮壮的身体像一堵移动的墙。
“说得好像就你一个人的孩子一样!老子没出力?没出力你能生——”
他突然顿住了。
“呸!”
王猛狠狠啐了一口,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一直鼓到脖子根。
“老子说你老小子能不能讲点道理?现在好赖话都听不清了?”
他的声音终于也炸开了,像炮弹出膛。
“一旦特勤部队发生内乱会发生什么你不明白?”
王猛的手指几乎戳到刘振国的鼻尖上。
“本来就容易被人类社会排挤的食尸鬼,再要闹出不忠的乱子,有心人一引导,整个人类社会还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一下,像从高处坠落的石头。
“到时候恐怕连战区对咱们特勤军都得防备起来!”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炮声。
刘振国盯着王猛。
王猛盯着刘振国。
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但不是因为愤怒——至少,不全是。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炮声又响了好几轮,久到墙上的挂钟指针跳过了好几分钟。
最后,是刘振国先开口。
他的声音哑了,像被炮火熏过的嗓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沙沙的杂音。
“老王……”
他叫了一声,然后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被红蓝铅笔画满的地图,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哪里清剿完了,哪里还在打,哪里又出现了新的变异体,哪里又倒下了几个兵。
那些标注,每一个都是一条命。
“你以为我不怕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炮声淹没。
“你以为我不怕那三十万人里有问题?你以为我不怕他们造反?你以为我不怕特勤军被人防备?”
他抬起头,看着王猛。
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锐利,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但我更怕——”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
“我更怕明天醒来,发现咱们的兵又少了一批。更怕后天,发现连轮换的人都凑不齐了。更怕大后天,发现特勤第1军打光了、打没了、打到最后一个人都——”
他没有说完,但王猛听懂了。
王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振国,这个比他大几岁的老战友,这个始终带着食尸鬼部队冲在最前面的老友,这个从来不在士兵面前露出半点软弱的人...
此刻,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心疼到极点的老人。
特勤部队和人类部队不同,他们是真的把全部希望,都托付在了自己这个老战友身上,生存、荣誉、以及未来....
从某种意义而言,两者之间的关系,甚至超越了父与子.....
窗外,炮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