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雨霖心里咯噔一声:“什么通知?”
“打今天下午起,整个青龙镇的铺子都不做生意了。”
吴老二的声音压得极低,神秘地回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具体怎么回事,咱也不敢问。反正,能避就避一避吧。”
杜雨霖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她迅速看了王贤一眼,低声道:“不好......”
“我知道了。”
王贤拉着她的衣袖,快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说,“怕是冲着我们来的。早上那些家伙,身上杀气很重。”
“怎么就走了啊?”
吴老二在后头喊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两位别走啊,我这还有一笼包子,半价卖给你们!”
“滚!”
王贤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笑道:“吴胖子,你这包子里怕是放了药吧!”
“放屁!”
吴老二在后头大声嚷嚷起来:“死王贤,你敢咒我?你过来,老子吃一个给你看!你个瞎子,穷鬼,没钱买包子还敢嘴硬!”
王贤摇摇头,把手里的煎饼举了举:“我有煎饼!”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杜雨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幽幽地望着前方的街道,轻声道:“是祸躲不过。这一回,他们应该来了很多人。”
“怕什么?”
王贤摇摇头,一口将最后一块煎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老子准备了一个夏天,只要他们敢动手......”
杜雨霖虽然没见过王贤的本事,却被他这一番话逗笑了。
她浅浅一笑,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的俏皮:“说吧,你跟那老头学了多少本事?你一个能对付几个杀手?”
王贤认真地数了数手指头,数了好一会儿,才嘿嘿笑道:“一百个差不多吧。最少九十九个不在话下。”
杜雨霖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凝声道:“今日那个中年男人,怕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
“小心!”
王贤不等她话音落下,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杜雨霖一怔,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王贤面色凝重地将手指向前方。
她顺着王贤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不远处,路边的老槐树下,立着两个人。
一黑一白,一男一女。
女子一袭白衣,背对着他们,默默伫立在街边。
一头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纹丝不动。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正好,可她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仿佛是从九幽地府里走出来的幽灵。
男子身着黑衣,身材颀长,手里举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可天空明明晴朗,万里无云,根本没有下雨的迹象。那柄红色的纸伞遮住了男子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
一黑一白,一伞一影。
看在王贤的神识之中,这两人竟跟忘川之下九山地府的黑白无常一样,透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东西——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属于这人间的任何一方。
一刹那,王贤下意识地低呼出声:“鬼啊!”
早上来了一行杀气腾腾的男人,现在又出现一黑一白两个恍若无常鬼一般的家伙。
不等前方树下那两人开口,一股无形的鬼气便已经弥漫开来,笼罩了整条街道。
街上的行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甚至有人绕道而行,远远避开那棵老槐树。
“怕什么?”
谁知道杜雨霖只是一声冷哼,直接忽视了树下一男一女的存在。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反倒是轻轻拢了拢自己的一头秀发。
就在这一瞬间,王贤的神识之中,眼前的掌柜仿佛变了一个人。
只是眨眼间,她从一个开酒馆的寻常女子,变成了一个慵懒而风情万种的绝代佳人。
她的眉眼依旧,可气质却完全不同。那种慵懒,不是疲惫的慵懒,而是一种看透世事、从容不迫的慵懒。
那种风情,不是刻意的卖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风情。
但凡是个男人,只要看上一眼,便能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这样的天气,本就不该喝酒,更不该逛街。
而是应该在家中,在酒馆里,在茶楼上,伴着一个这样的绝色女子。
秋意正浓,美人在旁。喝一壶清茶,赏一院菊花,听一曲琵琶,才是一件人间美事。
这一刻,王贤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错觉。
他仿佛坐在自己的酒馆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
窗外下着绵绵的秋雨,雨丝如帘,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独自一人,举杯邀月,可天上哪有月亮?只有无边的秋雨,无边的寂寥。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想要借着酒意忘记什么,却什么都忘不掉。
“掌柜的,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杀过来——”
恍若一刹那,他喝光了杯中的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可惜我双目失明,不能杀敌,却只能醉饮......真是一个笑话,笑话啊。”
话音落下,他仰起头,恍若将杯中最后一滴酒倒入喉中。
而在现实之中,老槐树下的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红色的油纸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诡异。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整条青龙镇的街道,忽然安静得可怕。
让王贤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路过......
举着红伞的一男一女,仿佛跟他们隔着一方世界,直接将他和杜雨霖无视了,就好像咫尺天涯一般。
便是他走远了,才发现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情形。
直到走远了,他才轻声嘀咕道:“真他娘的见鬼了!”
杜雨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风中的落叶,飘在空中久久不散。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目光穿透层层乌云,仿佛要看到命运的另一端去:“祸福由天,你若是怕了,便离开青龙镇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王贤摇了摇头。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总是把脸对着说话的人,这个习惯让杜雨霖最初很不适应。
后来却觉得格外温暖——那是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那不行。”
王贤苦笑道:“小飞跟老头离开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
杜雨霖再一次被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止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你一个瞎子,怎么对我负责?”
王贤没有吭声。他的脸微微侧向老槐树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他的神识这会儿飘向了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一男一女。
黑衣男人终于举高了手里的红伞,露出一张苍白无血的脸。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连嘴唇都是淡淡的青色。
他把伞举过头顶,仰头看了看天,像是在确认时辰。
白衣女子也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便是姹紫嫣红一张绝色的面容。
她的眉眼画得精细,唇上点着朱红,脸上搽的香粉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味——
那是落日城胭脂铺子里才有的货色,普通人家一年也买不起一小盒。
男人冷冷开口:“为何放他们走?”
女子幽幽一笑:“急什么,时辰还没到呢?”
她抬起手,看了看腕上戴着的一只玉镯。那玉镯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血色。
王贤收回神识,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一天,青龙镇成了一座鬼城。
镇上的老人孩子被塞进了马车,连着年轻些的妇人也一并走了,说是去百里之外的亲戚家串门。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说不去。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什么。
不到黄昏,整个青龙镇再也没有一家开着门的店铺。卖豆腐的老陈头把磨盘推进屋里,从里面闩上了门。
开茶馆的吴寡妇连招牌都摘了下来,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就连街角那个常年支着的包子铺,也关紧了大门。
没有一家升起炊烟。
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连缝隙都用布条塞住,生怕漏出一丝灯光。
镇子中央的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夹着尾巴匆匆跑过,跑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然后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一日之间,往日繁华的街道只有秋风呜呜地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
......
王贤坐在酒馆的后院,跟掌柜一起坐在屋檐下。
院子里那口大缸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几根枯黄的梗子戳在水面上。风一吹,梗子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煮了一壶酒,切了一盘肉。
酒是杜雨霖亲手酿的桂花酿,肉是厨子卤的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两人都在等月亮升起。
杜雨霖捧着一杯酒,却没有喝。
她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道:“你今天夜里离开......他们应该不会拦下你。你一个瞎子,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王贤摇摇头,干脆利落:“我不走!”
杜雨霖抬起头望着夜空。天已经完全黑了,却没有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苦笑着说:“他们倘若倾巢而出,怕不止九十九个人。”
王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杜雨霖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风雨楼虽说折了座二楼,现在还有五座,就算一座楼里一百个人,你自己算一算,更何况,肯定不止这点人。一楼就有楼主、副楼主,还有堂主,底下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据说他们所有人集会,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整个山谷,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王贤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不怕,我不是跟掌柜学了绣花吗?”
杜雨霖怔了怔,仿佛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脸上的愁容散去了大半,眉眼间又有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气儿。
笑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绣花的男人。我认得的那些裁缝里,绣了几十年,绣的花也不如你。”
她想起夏天,王贤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绣花针,笨拙地一针一针往绷子上扎。
她教他绣并蒂莲,教王贤使用穿线走针。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绣的花忽然就规整了,又过了些日子,竟比她绣得还要好。
王贤点了点头:“嗯,我学了一个夏天。眼下不仅会绣花,还会绣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