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雨霖呆住了。
她站在湖边那棵老柳树下,嘴巴微张,眼睛圆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狂喜之间。
双手从树干上松开,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激动。
不是说,那些困阵、竹箭、绣花针统统都消失了吗?
为何,瞬间又活了过来?
她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却找不到答案。
她记得很清楚,白天一战,她亲眼看到吴道人将那些困阵一座一座抹去。
竹箭一枝一枝没入秋风之中,绣花针一根一根不知飞去了何处。
她亲眼看到王贤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青龙镇变成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
但此刻,那些被摧毁的困阵在运转,那些消失的竹箭在飞舞,那些无迹可寻的绣花针再次出现在风中。
一切都在,一切都活了过来。
吴道人也呆住了。
他在五里坡的山顶,分明感受到青龙镇那些符文大阵在最后一战之后灰飞烟灭,再无一丝气息。
那是他亲眼确认过的事实。
战斗结束后,他用神识扫描了整个青龙镇,一寸一寸地搜索,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检查。
他确认了所有的符箓都已焚毁,所有的阵法都已崩塌,所有的痕迹都已消失。
他甚至用自己的剑气将整个青龙镇犁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残留。
怎么会这样?
他皱着眉头,铁眉上的光芒明灭不定。呼吸变得急促,胸口那道剑痕在隐隐作痛。
那是魅魔给他的礼物,此刻正在提醒他,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
难不成,眼前这个妖媚的女人,真的身怀魔族鬼魅法术?
他想到了魔界那些诡异的法术。
幻术?傀儡术?灵魂操控术?
那些法术可以欺骗感知、扭曲现实、颠倒真假。他开始怀疑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是魅魔用魔族的鬼魅法术制造出来的幻象。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那些困阵、那些竹箭、那些绣花针......
它们散发出的灵气波动是真实的,它们运转时产生的能量反应是真实的,它们对天地灵气的牵引是真实的。
幻觉可以欺骗眼睛,可以欺骗神识,但无法欺骗天地灵气。
这一切,是真的。
随着魅魔一剑斩出......
那一剑......
或者说,那一道消失在夜色中的剑气,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在积蓄力量。
它化入了青龙镇的每一张符箓、每一枝竹箭、每一根绣花针、每一座困阵之中,与它们融合.
与它们共振,与它们一起成长。
这一道剑气就像一枝竹箭,离弦之后,随着越飞越远,在空中积蓄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它不是直线飞行的,而是在青龙镇的上空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
圆弧的半径越来越大,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
从青龙镇的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从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峦和湖水。
每画一圈,剑气就强大一分。
每画一圈,那些符箓、竹箭、绣花针、困阵就苏醒一批。每画一圈,整个青龙镇就活过来一分。
月光幽幽,青龙镇的夜色里,突然出现点点星光,跟随着那一道金光一往直前。
那些星光不是天上的星辰,而是那些苏醒过来的符箓、竹箭、绣花针、困阵散发出的光芒。
它们在夜空中汇聚成一条星光之河,跟随着那道金色的剑气,在青龙镇的上空奔腾流淌。
星光之河所过之处,黑暗被驱散,阴霾被清除,死寂被打破。
像是魅魔手中的灵剑,刹那飞出,掠过虚空......
“锃!锃锃……”
青龙镇的上空,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剑鸣。
那些散落在夜雾中的刀剑,那些被风雨楼杀手们仓皇逃离时遗落的兵器......
足足上千把之多!
在这一刻,像是听到了同一个召唤,齐齐竖了起来!
剑尖朝上,刀锋向天!
它们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插在倒塌的屋檐上,插在枯井的井沿边,甚至插在死去战马的骨架之间。
月光幽幽地照下来,照在这些已经没了主人的兵器上,刀刃上映着一弯冷月,像是千百只沉默的眼睛。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魅魔出手了。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没有蓄势,没有征兆,甚至没有杀意。
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夜空中,像是一道被谁遗忘在风中的闪电,带着摧毁一切的决绝,已经斩到了吴道人的面前。
快到连风都没来得及散开,快到连月光都没来得及晃动。
这一剑,显然已经等不到那些隐于夜色之中、千百道气息的回应了。
吴道人的瞳孔在剑光映照下骤然收缩。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剑,杀过太多人,但是这一剑让他想起当年在落日城下斩出的那一剑。
这是死亡的形状。
剑光如虹。不,比彩虹更闪耀,比闪电更快。
它斩开了吴道人身前的世界。
那个他以自身道韵为基、以百年修为梁、以天地法则为壁,在身前三尺之地构建出的绝对领域。
在魅魔这一剑面前,它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窗花,无声裂开。
剑气如虹,向他斩来。
遥遥对峙,夜空中魅魔的身影在月光下轻轻舞动。
曼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她手中的剑,却是世间最凌厉的杀意。
她冷冷开口:“我想杀你。”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杀意。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想杀你,仅此而已。
吴道人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一把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灵剑握在吴道人手里。就在他斩出的一刹,夜幕中骤现一道彩虹。
七种颜色,七种杀意。
彩虹起于老头脚下,掠空而出,撞上了魅魔斩来的那道剑虹......
“轰!!”
两声巨响同时炸开,天地为之震颤。
吴道人的彩虹剑势无情地破开了魅魔的剑虹,然后挟着天地之势,向着月光下那个翩翩起舞的身影碾压过去。
一道彩虹挟着老头绝对的力量.
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不是什么玄奥的法则,就是最纯粹的、最野蛮的、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彩虹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挡在它面前的一切事物......无论是残破的墙壁、倒塌的旗杆,还是半截埋在地里的石狮,刹那间化为飞灰。
接着,老头的身影从月光下消失了。
快到极致,快到了连月光都来不及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形化入了茫茫夜色,化为了一道彩虹,向着魅魔而来。
这一刻的吴道人,就是剑,就是虹,就是杀意本身。
然而。
夜空中,魅魔之前写的那些字,那些飘浮在夜雾中的符文,依旧没有散尽。
那些符文飘浮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有的是古老的篆书,有的是扭曲的咒文,有的根本就不是任何文字,只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些若有若无的符文,在这一刻,瞬间化为老头前进路上的障碍。
它们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吴道人和魅魔之间。
又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身为风雨楼的主人,身为活了数百年的合道境强者,吴道人剑起剑落,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就好像在风中斩落漫天花瓣一样,将挡在身前的符文斩得灰飞烟灭。
每一剑落下,就有一个符文爆开,化作漫天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但符文太多了。
魅魔在夜空中写了多久?
一刻钟?
两刻钟?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写,不停地写,用剑气在夜空中刻下一个个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半片天空,像是一条流淌在夜色中的星河。
吴道人斩碎了数十个、上百个符文,但更多的符文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他身边,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只不过,为了霜落之剑,他等了太久。
太久了。
久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最初的样子。
久到他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吴道人,还是风雨楼的主人,还是那个在魔界裂缝中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他等了十年。
十年,对于他这样的修行者来说,原本不算什么。
一次闭关就是二十年,一次悟道就是三十载,十年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长度。
但这十年不一样。
这十年里,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妖兽,一头干渴了十年的妖兽。
他甚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沉重的、不可逆的、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骨头在疼的代价。
为了维持风雨楼的运转,为了在魔界裂缝中存活,为了等到霜落之剑出现的那一刻。
他燃烧了自己的寿元,燃烧了自己的精血,甚至燃烧了自己的一部分道基。
他的修为在十年间无法寸进,像一条被堵住了河道的江水,只能在自己的河床里打转,越转越深,却永远流不出去。
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
因为在所有的代价之后,他等到了最后一刻。
等到了霜落之剑,等到了那个能够斩开界壁、能够带他离开魔界、能够让他重新回到仙界的神器。
一剑破空。
吴道人挥剑斩碎了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符文。
他的视线穿过茫茫夜色,穿过了魅魔的身影,穿过了青龙镇的废墟,穿过了千里的死亡之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手握霜落的吴道人,终于挣脱魔界对他的束缚。
一剑将那一道界壁斩出一道缝隙,凭着手中神剑,越过虚空,越过千里死亡之地,从此离开魔界,去往他心心念念的仙界。
只要离开魔界,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也愿意。
这才是他心里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是什么称霸天下,不是什么长生不老,不是什么掌控风雨楼。那些都是手段,都是过程,都是他在黑暗中摸索时抓住的稻草。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离开魔界。
一剑出。
青龙镇夜空中的天地灵气骤然大乱。
那些灵气像是被惊动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吴道人的剑尖周围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吴道人的剑,漩涡的边缘几乎覆盖了整个青龙镇的上空。
天地变色,风云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