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于生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亲眼见证「百里晴和百里雪破壳而出」这样的文字排列组合，哪怕是当时他亲手把俩人塞回蛋壳里的时候都没想过这么多。
当然，这跟他这辈子实在太短可能也有一定联系。
小小的百里晴和小小的百里雪从她们的蛋壳儿里爬了出来，湿漉漉地在地上站着，胡狸从尾巴里掏出了尾巴给两个人擦身体，艾琳则派量产人偶跑到山谷的童话小镇里，找小红帽要了两身可以给10岁左右的小孩子穿的小裙子。
百里晴全程板着脸，又别扭又无奈地接受着别人的照料一因为她这身体刚从蛋壳里出来，现在能站稳都算是基因代码发力了。
百里雪倒是高兴得很，全程的表情都超级得瑟—而且点名要红给她穿衣服。
现场气氛诡异得一比，以至于连满脑袋浆糊的白切和盐焗都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她俩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蹲下来，伸着脖子远远看着。
白切：「咱们两个孵出来的时候主人也是这么照顾咱们哎，好怀念啊————」
盐焗：「姐你这记忆有点过于虚假了啊，我怎么记得主人最初把咱们买回来的时候咱们俩就已经破壳了？」
「我刚编的噢————」
盐焗听着自己那有些不靠谱的姐姐（虽然她自己也不怎么靠谱）说的胡话，摇晃了一下脑袋，东张西望着：「老大上哪儿去了？」
白切：「老大和那个老头儿蹲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白切想了想，歪着脑袋又冒出一句：「要不咱们以后还是别叫老大了，主人说咱们两个要做成熟的大妖，管别人叫老大的话会显得自己没有文化，不像是大妖，像是大妖手底下在山里巡逻的————」
「可是咱们就是没有文化啊，」盐焗俩眼睛各自放着哨，表情倒很认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跟叫不叫老大没关系。」
「认字好难————」白切低下脑袋，扒拉着系在头发里的一个小铃铛，「也不知道老大是怎么————哎？对了，要不咱们叫老大主公吧？」
「为啥啊？」
「因为是主人的恩公————」
「哦哦，这个好这个好！」
干生并不知道那俩满脑袋浆糊的傻鸟又给他倒腾出了新的称号，而目大概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这时候跟孔达曼一块待在大厅的另一头，正一边研究着墙上的壁画一边闲聊着。
「————没想到，吾主竟然经历了这么多，」孔达曼听于生讲了许多艾琳的事情，语气中不由带着感慨，「难怪她变成了这副我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甚至连脾气也————变了很多。」
「你说话够委婉的，」于生叹了口气，「你就直说她现在是个又吵又暴躁的小矮子就行了。」
结果他话音刚落，飘在旁边的先知幻影便立刻身姿一整：「不可，或许您能这么说，但吾等信
徒若如此不敬，必要遭神罚的。」
于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她都这样了还能降下神罚呢？」
老先知微微别过脸去：「————她亲自动手打人。」
比如把自己的胳膊撅折了拿玻璃碴子划波棱盖儿什么的。
干生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听着老先知的话还是抬手摸了摸下巴，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那要这么讲的话我说了也一样啊，她听见了也亲自动手打我。」
孔达曼：「————？」
于生一本正经：「但如果因为说矮人笑话会腿疼就停止说矮人笑话，那也不是什么高明的行为因为反正她还会以别的理由忽然闹腾起来的。」
老先知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团不断呈现出向内塌陷状态，却又散发着人性气息与理性辉光的人形空洞，脑海中渐渐冒出一个问号。
主啊，您现在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呐？
不过幸好老先知流浪多年见多识广，更重要的是整个人碎掉之后连精神状态的可塑性都变强了很多，心中的一番感慨到说出口的时候就变了：「看样子吾主现在过得————很好。」
于生笑了起来：「好不好的只有她自己说了算，不过就我观察，她倒确实每天都挺开心的，整天招猫逗狗抓鸡打蛇的。」
孔达曼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又好像在静静地思索着什
么。
远处传来了呼唤的声音，狐狸姑娘朝这边使劲挥着手，开心地招呼着。
于生朝那边走了过去。
百里晴和百里雪站在那里。
近乎一样的容貌，都是10岁左右的样子，两个「小姑娘」都是白发及腰，脑袋上顶着小小的、
晶莹的龙角，细小的鳞片从脸颊覆盖到手臂，还有胖乎平的尾巴从裙子里延伸出来，在地上不安分地扭着。
姐妹俩就这么并排站着，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可是于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她们两个。
因为百里晴那张脸跟掉驱动了似的，十岁的脸愣是绷出了百岁社畜的感觉。
百里雪那张脸则像是装错了驱动，一刻都安静不得。
于生憋了半天，忍住了伸手去摸摸她俩脑袋的冲动。
百里雪还好说，他主要是怕被百里晴给咬死——————
「谢谢，」异样的尴尬与安静持续了几秒钟后，百里晴终于首先打破了沉默，她努力板着脸，似乎是想恢复成平日里作为特勤局局长的严肃样子，但这努力并没什么效果，「我已经知道了你为我们姐妹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恐怕我们两个都会永久迷失在这条时间流中。」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引导你们去往该去的地方罢了，」于生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旁边的百里雪身上，「你更应该感谢你的妹妹—她当时把什么都忘了，唯独没有忘记你。」
百里晴目光微动，她扭过脸看向自己的妹妹，却看到后者只是朝她呲着牙，努力地做着鬼脸。
就好像要把过去一百多年没做过的各种表情全都给自己的姐姐做一遍似的。
「所以————所以小雪她一直都是——
于生轻轻点了点头：「一直都是真的，一直都是你的妹妹，一直都是你记忆中的那个。」
艾琳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看于生，又看了看旁边的百里雪，终于忍不住插嘴：「哎，不是，虽然我也猜到了————但到底啥原理啊？」
「很简单，虽然当年的那个逃生舱」确实只能送走百里睛自己，但也并非一丝一毫的余量都没有一由于双子」的特殊联系，百里雪其实是有一小部分跟着一起跑出来了的————那一小点心智碎片就藏在百里晴的记忆里，跟着她一起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干生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自己脑海中的那些知识与记忆一它们中有一部分来自巨龙最后的集体意识，另一部分则来自他这一路上利用血痕建立起的信息通道所收集到的情报。
「————一直以来，百里晴都以为她所看到的百里雪」只是一个从她记忆中诞生出来的失控影子，而又因为百里雪的初始心智不全，以至于她也只能表现出类似失控实体的状态，一来二去，所有人就都这么误解了————
「但这只是一部分重点，我现在要说的————是留在这里的另一部分」。
于生略作停顿，他转过头看向来时的某个方向，目光仿佛短暂越过了遥远时间的阻隔，看向了一条已经完成使命并自然消散的时间流，看向了那座已经消散在岁月中的水晶穹顶。
「那个留在这里的百里雪」————在当年的逃生舱离开之后，她留在了这座巨龙秘境的时间流
底层，在心智不全的情况下，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从龙族末日堡垒的边缘出发，前往堡垒最深处的水晶舱去找自己的姐姐。
「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少遍，我只知道，在我和白切她们找到那座水晶堡垒的时候，这个过程还在持续着。
「而百里雪一那个跟着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已经在交界地生活了很长时间，从一个破损缺陷的心智碎片逐渐成长起来的百里雪」，当时毫不犹豫地踏进了那座堡垒，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去做了同样的事情。
「而在同一时间，百里晴的心智也由于这座档案馆原始设置的影响，被送到了她的岗位」上「到那一刻，时间合流了一分支融为一体，分裂的重新变成一个，我做的唯一的事情，只是稍稍推了她们一把。」
于生说完了，至少是捡着他能说明白的那部分说完了。
而后他便只是笑着，看着眼前的百里晴与百里雪。
百里雪还在傻笑着，她拉扯着嘴角，冲于生做了个鬼脸，然后又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耳朵，胳膊————
百里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永远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她却忽然转过头去，把手按在了百里雪的头顶。
她有些生疏地，在妹妹头顶一下一下摩挲着。
艾琳飞快地爬到了于生肩膀上，开心地看着这一幕。
红则走了过去，向着姐妹俩张开双手：「来，让我抱抱。」
这位「暗月女王」脸上的表情怜爱而又温和，笑容仿佛化开一般。
然后百里晴立刻嫌弃地躲开了。
百里雪则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往旁边躲。
红站在原地呆了两秒，扭头看了于生一眼，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碎成一地小蝙蝠，得用粉红色的麻袋才能装起来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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