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灵,咸禀天地之精以生。凡启灵开智、践修行之途者,皆属不易,皆有求道之心、超脱之望,斯愿与权,孰能阻之?凭何阻之?而精怪之属尤甚,启灵维艰,由死化生,自静而动,愈当珍此天地造化,奋勉精进,虔修至道,戴乾坤日月之德,酬天地化育之功。
「故贫道视此辈,苟不害人、不堕魔道,未尝不存矜恤钦敬之心。实不相瞒,家中有长者山君,位列副教,复为我万法宗坛护坛元师,执掌五雷精要。贫道左右亦有山君一位,表封行坛护法将军,法太乙救苦之慈行。此二位自启灵以来,无不勤勉修行,求索己身之极境,亦不忘回馈天地之恩德。彼辈精怪,当如是也。
「至於峨眉,求道之坚有余,慈俭之心不足,如此而已。」
程真君这般回答。
而寒炫听了程真君的道理与看法,眼中的光便变了,怨恨与敌对减弱下去,理智与痛苦浮现出来,「道长所言,诚我心想。可道理如此,那为何我寒炫一族,偏偏世代不得善终,为人所杀,历炙体焚身之刑,受死无全屍之苦?」
程真君闻言,稍作沉默,然後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貌取人,断定善恶。此人之性也。或曰,非只人之性,乃万物生灵启智开悟者之共性。」
「好个怀璧之罪!好个丑貌之罪!可天既生我,又为何如此弃我!」
程真君的言语,於寒炫而言,却是比江风更加凛冽,比火煞更为炽灼,刺的它肝胆欲裂,呕心泣血。
见此情形,程真君又说,「圣贤曰:「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天赐怀璧,是为仁爱;天予丑貌,是为严爱。道友内秀外陋,正乃造化之钟灵,天地所倾爱,何谈弃之?」
这时,程真君的观点与言语又如同清爽的凉风,把寒炫包围,从外而内,直吹心房。
寒炫闻言愣愣,血泪消止。
不只是寒炫,一直寸步不离跟着真君、方才自发飞出剑囊贴在真君後腰上一起跟着下来的天师剑剑灵闻言同样大受震撼,思绪翻涌。
「然而事实如此,吾之丑貌,为人所恶;吾之内丹,为人所贪。小怪隐居北极,不造杀孽,断舍世仇,但依旧是落得当下如此境地。可见小怪命薄,天赐之爱,终究还是无福消受。」
寒炫垂泪。
程心瞻闻言轻叹,也是觉得有些可惜,便说,「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没有继承前代寒炫们的仇恨与怨念,不曾屠戮凡人,以仇报仇,而是在极北之地修生养性,离修成正果应该也只差一步之遥了。」
「一步之遥,如隔天堑,到头来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寒炫面露凄然,又说,「不敢相瞒,正如方才道长所说,天地父母待我不薄。想我懵懂开慧之初,传承命藏神通与世仇记忆,心智受到影响,自然也有想过报复之事。只不过,在那不久後,小怪在北极冰川中觅食之际,巧得一前古奇珍,唤作「北极光明镜」。
「此镜之中有芥子洞天与上古太阴传承。小怪是修行正统太阴法门後,得太阴清气洗涤灵台,这才彻底脱离蒙昧,开窍修行。小怪在神镜洞天中读书认字,修道明理,醒悟冤冤相报无法终了,所以便放下世仇,只在北极之地沐雪修行,从不踏足人间,只求超脱,中断宿怨。
「然而,天不遂人愿。人要杀我,不必言仇,只需言利!」
寒炫将自己的绝世机缘与放下仇怨的原因和盘托出,但它一边说着,又一边用十二法眼运转瞳术仔细地去看道士,不放过道士脸上哪怕一丁点的表情变化与神态流露。
但是,它并未看到道士的神态与眼光中有过一丝一毫的贪念。
道士只是面露恍然,说道,「这是道友的机缘,也是道友的智慧,同样也是寒蚣一族摆脱世仇桎梏的最佳契机。」
寒炫有十二只鉴真彻冥神瞳与九颗冰雪玲珑心窍,它相信自己的眼睛与感知。这时候,它终於完全信服道士,真诚发问,」请教道长,事已至此,吾族之难,何解?」
程心瞻想了想,便说,「既然独善其身依旧难保寒眩一族不被觊觎,道友或可尝试兼济天下。」
「何为兼济天下?」
「广行善功,广结善缘,等到有朝一日,道友之名名传天下,寒炫之善善满人间,当世应无人敢动。」
「善功,善缘————」
寒炫六只头颅反覆悼念着这两个词,眼中有所明悟,但紧接着又是凄凉一笑,「恶怪行善功,岂有人信?况且天下人见我个个欲除之而後快,又岂会容我广行善功?小怪隐居北极尚难逃烧身之灾,若是在人间行走,怕是一露面就要被打杀了。」
听到寒炫这样说,程心瞻当即面露正色,只听他道,「我道门教义,在於度人向善。典说太乙救苦天尊神圣,化身万千,有寻声赴感、无处不在之灵验。三五火车雷公王灵官亦曾有言:「後世修行之人,向道之士,他若有三分修持,我便有七分感应,他若有十分修持,吾便随时照临」。
贫道不敢说有救苦天尊与豁落雷公这般随感灵应,但同样敢於立下誓愿:「凡入我眼,凡入我耳,但有向善之心者,但有向善之行事,若有感召,无不现身护持。」
闻此誓愿,寒炫十二法眼迸射精光,六口齐声颤问,「道长此言当真?」
「绝无虚言,天地为证。」
道士话毕,天地间立有异象显现:
南海之滨风云变色。茅尾洋上,万里晴空忽生云彩,云彩分呈二色,一色青,一色紫。青云之下,飘降甘霖,紫云之中,雷声滚滚。
同一时刻,豫章之地。
三清仙山,有宗运凝成万丈彩霞,笼盖群山,掩天蔽日。同时,天降甘霖,化生「雨泽沛霖罡」,经久不绝,旧罡复现人世。
阁皂仙山,山中世间最大的元始天尊造像与太乙救苦天尊造像在同一时间大放神光,遍照四方,神光中有金莲琼花飘降,伴随着赞乐颂歌。
兵锋仙山,山中世间最大的普化天尊造像与三五火车雷公造像在同一时间大放神光,遍照四方,神光中有雷影电光浮空游走,雷声霹雳仿佛金鸣玉震。
三宗高真仙人纷纷惊动,从山中飞出,跃至半空,遥望南海,个个脸上惊喜交加。
「是真君成仙了麽?!」
「是真君成仙了麽?!」
一时间,无数急促的传念发问如潮水般将同样不明所以的纪和合淹没。
说回茅尾洋上。
甘霖飘降,腐臭顿消;雷霆劈落,邪氛立散。
在钦江河公程绍璃的预想中,要动用上千浩然盟众,花费甲子苦工的茅尾洋化荒之事,一日功成。
不仅如此,甘霖与雷霆下降海洋,透过海下厚泥与峨眉法禁,直达地窍火穴中。甘霖过处,火煞伏藏,寒炫身上的伤口迅速痊癒。雷霆劈落,不偏不倚打在火云链网上,瞬时间雷火交加,法网上的灵禁符文被迅速磨灭。
事发突然,寒炫上一瞬心中还在酝酿着效忠求救之词,没想到在下一瞬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道长就已经施展出了解救神通。
寒炫喜极,五百年炼狱终得脱困,一时间情难自制,涕泪横流,欢哭啸叫。
感受到自身伤口在迅速癒合,而锁困自己的法网在丧失灵力,於是未敢有丝毫耽搁,立即运转起神通神力,撕扯法网。
「轰隆隆—
—」
火穴震荡,摇摇欲坠。
程心瞻见状,心知寒炫脱困已不成问题,遂先行一步,飞身出海。
而寒见道士离开,更无顾忌,九身四十八爪以及百丈鸾尾肆意翻腾,尽情施展,完全充斥整个火穴。
不消十来息的功夫,整张法网便在寒炫的九身四十八爪下支零破碎。而法网乃是整个炼魔大阵的核心,此刻法网崩解,江海大阵也开始失灵。於是乎,地陷水灌,水火相激,烟浪冲天,海倒江翻,茅尾洋出现了一个巨大漏斗漩涡。
海面上,狮子与猫儿,丝毫不见慌乱,反而齐齐瞪大了眼,仔细去看那漩涡下面。
「轰!」
又是一声巨响,便见涛浪冲天,拭摩天云,一个庞然巨物裹挟巨浪从海涡漏斗中飞出,见首不见尾。
「哗啦啦——
」
等到巨浪化作暴雨落下,把海面打得迷蒙一片後,高空中,那个庞然巨物终於显露出真面目。
何等骇人!
九条冰雕雪砌般的螭身个个长达百丈,玉鳞反射着天光,仿佛漫天飘雪;螭身上各处胡乱长着四十八只龙爪,按撑於虚空中自然凝结冰光寒云之上,好似神兵仙刃;九身末端合於一处,接着一条百丈长的鸾尾,随风飘扬,摩天拂云;身子前端有些分散开来,有些又再度相接融合,致使九个身子却只长出了六个头颅,这些头颅生的一模一样,非禽非兽,却是人首,貌如二八少女,面容冰雪姣好。
整体看上去是极为别扭,说不出的古怪恶心。
这样大的怪物躯体,浮於茅尾洋之上,莫说海上的狮子与炤璃,就是环洋岸上的修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个个脸上都是面露惊骇,却是不想茅尾洋下还镇着一个这样的怪物。
「昂」
一阵快意长啸,怪物六首齐嘶,似龙吼,似弯啼,响彻南海之滨。
寒风起长空,雪浪卷八方。一股属於五境且近乎於龙裔五境的绝顶气息弥漫开来,威不可挡。
「吼—
—」
一声狮吼震响,炸的海面怒涛连连。狮君摇头晃脑,显现出百丈真身,踏空飞奔,来到怪物对面,守在程心瞻身边,背上仙鞯进发毫光,严阵以待。
程心瞻站定虚空,面色平静,淡然的注视着骇人巨物,他相信,此怪应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环洋岸上不知情况的人,看不见程心瞻,却能看到山岳一般大的狮子,见到这一幕,便知道真君应该也就在此地不远,而天上突生紫青云海,也定然跟真君脱不开干系了。於是,众人惊骇之感逐渐退去,转而是升起了些许好奇。如今谁人不知八桂乃是真君道场,哪家妖魔敢来此作乱?这怪物从海底飞出,莫不是南海之妖,是绿袍老祖搬来的救兵?
寒炫也看向狮君,心想这应该就是道长所说的常伴其左右的护坛将军。而且这山君看起来确实是养得好,才四境水平,居然都有仙器傍身,真是羡煞旁人。
狮子喉咙里闷着雷声,四眼迸发金光,但寒炫自然不与之计较,而是看向其身侧的年轻道士,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然後九身同俯,六口齐张,放声高呼,「西域雪国,天生冰灵寒凝光,今日得三清山广微子大真人搭救,脱离炼狱,重获新生。承蒙真人点化指导,寒凝光在此指天海为誓,愿追随真人左右,广行善功,广结善缘,如有违背,叫我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
「轰隆隆—
「」
海上雷云翻滚,雷声震响,仿佛是在警醒着这个道行高深的怪物。
就在雷声鸣响之後,见证了两道誓愿的紫青云海异象逐渐消散,海天重新恢复平静。
而观望众人听了怪物的立誓,包括狮君与绍璃在内,也是不由嗔目结舌。众人心中的骇惧之意已经完全消散,转而是对衍化真君广大法力的不可思议。这可是五境!有着龙威的五境!对於此等高境,打败、打伤、镇压、诛杀、收服,这些都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真君如今都已经到达这样的高度了吗?!
「是万载寒炫!」
「这是万载寒炫啊!」
终於,在一片震惊中,有家学渊源与见多识广之辈叫破了这怪物的身份名号。
紧接着,这便引起了更为广泛、更为高亢的惊呼,「由长眉真人镇压的那个万载寒炫?!」
「把长眉真人也打伤的那个万载寒蚣?!」
「六首九身,这真是万载寒炫!」
海天恢复了平静,但八桂大地却无法平静了。
这个消息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往整个神州大陆上扩散,给人的震惊并不逊色於当年程真君赶跑了绿袍老祖。
而此刻,在西北数百里外的高空天云之中,站定着一个老者,白须白发,看着年过古稀的样子。此人个子不高,又十分消瘦,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长衫,却把一身仙人气息隐藏的丝毫不泄。
此人看着寒炫所在,也看到了寒炫对面的那个年轻道士,心中有万般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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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不露面?打还是不打?
打,寒炫本就是五境巅峰的实力,皮糙肉厚,六头九心,几近不死之身,自己没有长眉师兄那般实力,亦无紫青在手,如何能将其再度擒获?况且,这孽畜投了衍化真君,那可是龙虎山前也敢撒野的主,如今身佩天师剑更是人尽皆知,自己即便是贵为天仙,但真要动起手来,能言胜麽?
不打,但那可是师兄从极北之地辛苦擒来的妖畜,花费了多少精力才将之镇封,布阵炼化,是要福泽後人的。难不成就这样便宜了东方道门?名声和好处都让他占了去?
这个煞星,难不成是天降下来阻拦峨眉大兴的麽!怎麽凡事只要一和他沾上边,峨眉就讨不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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