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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赵俣也曾想过,他们这些穿越者或许真的拥有长生不老的超能力,毕竟,他们都五六十岁了,还各个跟二十来岁差不多。
为此,赵俣还在想,自己给自己准备皇陵,是不是多此一举?
直到张纯因为受了赵樘的刺激而大病一场,又骤然变老,而且每况日下,赵俣才知道,自己想多了,自己也会老,更会死。
确定这一切,赵俣也就继续自己的养老生活,以及为自己死后做准备。
这天,就在赵俣跟赵佶等人交流字画的时候,突然有人来禀报,说张贵妃不行了,现在人就在麻太后的住处。
赵俣一听,赶紧去看望张纯。
赵俣刚来到麻晓娇的住处,就看见李琳、麻晓娇、叶诗韵、袁倾城全都在这里。
四女看到赵俣后,眼神都有些躲闪,同时她们还彼此小声说话:
“娇娇,你是太后,咱们几个中,你身份最高,你去跟官家说明原因。”
“我不去,又不是我要瞒着纯姐的,我早就说过,将此事告诉大家,是倾城说瞒着的,如今出事了,自然由倾城去平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也同意把这件事告诉大家了,是诗韵不同意,要是诗韵那时候同意,有琳姐和张纯一块知道,张纯也不会这么生气,把她自己气成这样。”
“哟!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了,我淋过雨,凭什么替别人打伞,再者说了,我当时说顺着你们原来制定的规则玩,这才公平公正,你们两个也没反对啊,现在出事了,想把锅甩到我身上,门都没有。”
“要不还是琳姐去说吧,你是大姐,我们这些妹妹做错了事,得你帮我们擦屁股。”
“现在知道我是你们大姐了,平时也没看你们对我有多尊重啊,再说这事,我也没比张纯早知道几年。”
四女,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去触赵俣霉头。
可赵俣又向着她们走来,四女又不能不跟赵俣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终,还是李琳最有担当,她迎向赵俣,把她们看张纯时日无多了,商量要不要把赵俣也是穿越者的事告诉张纯,结果被张纯听见,张纯因此气得吐了血,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赵俣。
让李琳,包括另外三女,长出一口气的是,赵俣并没有因此惩罚她们,甚至都没有说她们。
在听李琳说完,赵俣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去见张纯。
隐瞒张纯自己也是穿越者,赵俣才是始作俑者,袁倾城她们四个只不过是各有各的小心思罢了,要是赵俣想要告诉张纯自己也是穿越者,她们四个还能拦得住?
这点担当,赵俣还是有的,不会让四女帮自己背锅。
再者说了,四女都是自己的女人,别说她们没什么大错,就算她们有错,自己也有义务保护她们。
最后,张纯已经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于情于理,赵俣都不能再对张纯瞒着自己也是穿越者这件事了,因此,就算四女没有不小心将此事泄露给张纯,赵俣也会找个时间将此事告诉张纯,免得她糊里糊涂地离开这个世界。
总之,赵俣选择一肩扛下此事。
赵俣走进房中时,就见,陈妙真正在为张纯号脉。陈妙真的指尖搭在张纯的腕间,陈妙真的眉头拧得死紧,半晌都没松开。
榻上的张纯,早已没了往日指点江山、自信无比的模样。此时的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兀地凸起,连下颌线都失了轮廓,鬓发稀稀疏疏贴在鬓角,全身都散发着憔悴衰败的气质。
此刻,张纯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鼻翼间偶尔微弱地翕动一下,气若游丝,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粗重的痰音,像是扯着破旧的风箱,听得人心头揪紧。
她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淡红血渍,是先前气急攻心呕出的血,此刻早已干涸发黑,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
陈妙真收回手时,指尖都微微发颤,对着走进来的赵俣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在赵俣耳边小声说:
“官家,张贵妃脉息浮散无根,真阴耗竭,真阳将脱。本系积郁成疾,忧思伤脾,劳心损肺,气血两虚,久病不愈。今执念太深,猝然气急攻心,肝火逆冲,血随气涌,元神大损,已然油尽灯枯。药石无灵,回天乏术,残息仅存,不过数日之寿矣。”
听陈妙真给张纯判了死期,赵俣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
张纯是五女中心思最多的,甚至曾胆大妄为地想取代自己,当吕雉、武则天、刘娥这样的执掌一朝的实权太后。
可话又说回来,张纯到底没有成功,而且这些年她给赵俣生了七个儿女,并且一直在为自己出谋画策,不夸张地说,没有张纯的出力,赵俣还真不一定有如今的成就。
还有,公平公正地说,哪怕张纯的心思不纯,但凭她为赵俣做了这么多,她纵然有错,也完全可以将功赎罪了。
此外,实事求是地说,也就最开始那段时间张纯有搞死自己取而代之的心思,后来她所想的不过是在自己死后再以太后的身份接管自己的权柄罢了。
换而言之,张纯后来只是想要这个世界的最高权柄,没想过要害赵俣。
不仅如此,赵俣心里十分清楚张纯对自己有很深的感情。
用张纯说的话来说就是,赵俣是她的初恋,两辈子唯一的男人,她七个孩子的父亲,试问,她有什么理由不喜欢赵俣?
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张纯毕竟尽心尽力地陪了自己四十多年,赵俣又怎么可能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如今,看见自己心爱的女人,马上就要走到人生的尽头。
赵俣能好受才怪。
赵俣嘱咐陈妙真和其他御医,一定尽力救治张纯。
陈妙真等人不敢怠慢。
陈妙真迅速写下一剂温阳固脱、益气敛神的吊命药方,写毕,便命人火速抓药煎制,不得有误。
不多时,药汁便熬好端来,赵俣亲自以银匙小心翼翼撬开张纯干裂的唇瓣,一点点将药汤缓缓喂入。
不过片刻,张纯喉间微滚,原本气若游丝的呼吸竟稍稍平稳了些许,涣散的眼皮也极轻地颤动起来。
又过片刻,张纯悠悠转醒,虽依旧无力睁眼,气息依旧微弱,却总算从弥留之际被强行拉回了几分神志,周身那股逼人的死气,也暂时被这剂猛药压下了些许。
又过了一会,张纯缓缓地睁开眼睛,浑浊的视线勉强聚焦在赵俣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万千心绪如乱麻般绞在张纯早已残破不堪的脏腑里,疼得她几乎窒息。
眼前这人,是她两辈子唯一倾心相待的男人,是她七个儿女的生父,是她四十余年来拼尽心力辅佐、倾尽深情爱慕的夫君。
初见时的好感,相伴时的依赖,共定天下时的默契,桩桩件件都刻在她的骨血里,哪怕都到了此时油尽灯枯的这一刻,这份对赵俣深入骨髓的爱意与眷恋,依旧未曾消减半分。
别人所不知道的是,张纯曾无数次庆幸,能在这个世界遇见赵俣,能与赵俣生儿育女,能陪赵俣走到江山稳固,纵然赵俣好色无度,纵然她后半生藏着争权夺利的心思,可她对赵俣的这份情,从来都是真的,半点都没有掺假。
然而,她算计一生,争了一生,骄傲了一生,自以为看透世事,洞悉人心,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到头来,却像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被赵俣蒙在鼓里整整四十余年。
赵俣也是穿越者,这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
她承认,这是因为她太自负,太没想到她们五个一块穿越的同时还有第六个人跟她们一块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可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因为赵俣将这个最大的秘密死死藏住,看着她独自揣测、独自挣扎、独自为了立足而机关算尽,看着她在执念里越陷越深,直至今日气急攻心、命悬一线。
不然,这件事又怎么可能瞒她这么久?
她怨,她恨,她不甘。怨赵俣的隐瞒,恨赵俣的欺骗,不甘自己一生的精明,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唇瓣剧烈地颤抖着,干裂的伤口崩出细微的血珠,张纯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发出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那声音里裹着泪,裹着怨,裹着化不开的深情,一字一顿,艰难地如同踏过刀山:“你……瞒得我……好苦……”
赵俣拉过张纯枯瘦的手,柔声跟她说:“上一世我是你的粉丝,经常听你讲解历史,知道你是太后纯。”
听赵俣这么一说,张纯哪还能不知道,赵俣之所以不说自己也是穿越者,完全是为了自保,不想让她将自己搞死,当上那个太后。
得知是因为她想当太后,赵俣才一直隐瞒自己也是穿越者这件事,张纯心中涌起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荒谬与恍然。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余年的人生,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却演砸了的独角戏。
她凡事都要争个先手,算个透彻,把身边的人、天下的事,皆视作棋盘上的棋子,步步为营。
她曾笃定自己的先知与智谋,以为能掌控全局。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
迟疑了一下,张纯问:“樘儿没有回来争夺皇储之位……是不是你操作的?”
张纯实际上是想问,是不是赵俣在阻止她当上太后?
赵俣摇摇头:“有我在,你当太后,还是娇娇当太后,没区别。”
张纯一想也是。
她之前所有的谋划,都是建立在赵俣是土著根本就活不过她的前提下。
而赵俣既然是穿越者,寿命还明显比她长,确实没必要再阻止她当太后了。
想明白这一切,张纯看着赵俣,问道:“我是不是很蠢?”
赵俣柔声说道:“你是咱们这六个穿越者中最有智慧的一个,要是没有你,咱们多半不能统一这个世界,你的功劳不比我们几个少。”
张纯听言,眼睛里有了点光,她问:“真的?”
赵俣点点头:“我虽然也懂历史,但没有你懂的多、懂的精,而且你确实有一定的政治智慧和超越这个时代的人千年的见识,所以,你给我出的一些主意,是别人包括我都无法取代的。”
赵俣如此诚恳的话,让张纯的心里舒服了很多。
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也可能是,张纯不想给赵俣这个她深爱了四十多年的男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尤其是她快死了的情况。
总之,张纯对赵俣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对你不利,我就是太想当太后了,才……”
赵俣轻轻拍了拍张纯的手背:“我知道。”
话都说开了,精力不济的张纯,就想闭上眼睛。
可张纯又怕,自己这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
所以,张纯决定,在她还有清晰意识的时候,把心里话跟赵俣说了。
“官家,虽说你我之间的婚姻并不完美,我有不少算计,你花心,还瞒了我四十多年你也是穿越者,可总的来说,我并不后悔这辈子嫁给你。”
“如果有来生……我还给你当老婆……”
说完,张纯深情地看着赵俣,眼中尽是不舍。
张纯太累了,将想说的话全都说了之后,她再也撑不住了,眼睛慢慢地就要闭上了。
可就在这时,赵俣突然朗声说道:“贵妃张氏听旨。”
四十几年养成的本能,让张纯立即就又睁开眼睛,应道:“臣妾在。”
眼中已有泪水的赵俣,看着张纯,下旨道:“咨尔贵妃张氏,夙性明睿,智略深沉。昔患难相从,共定鼎革,辅朕安邦,功在社稷。数十载栉风沐雨,运筹帷幄,内佐治道,外固国本,其经纶之远、谋断之精,实乃朕之无双臂助。
忆往昔经纬乾坤,擘画百务,张氏以超越时代之见识,深固王朝基业,此等功勋,炳耀史册。
朕今感佩其勋,嘉许其德,特颁圣旨,昭告天下。着即册封张氏为纯肃皇后,位同中宫,母仪天下,再进纯肃太后,待千秋之后,神主太庙,永享万世尊崇。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实际上,已经成为太上皇的赵俣,是没有资格封张纯为皇后、太后的。
但话又说回来,极为孝顺赵俣的赵棣,肯定不会拦着赵俣追封自己的一个贵妃当皇后,尤其是在这个贵妃马上就要死了的情况下。
再说,这种事,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
——远的不说,只说,历史上的赵佶,就曾追封过大小刘贵妃为皇后。
反正,在张纯弥留之际,赵俣让张纯如愿以偿当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