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子,你要买什么呢?”
人群小道上,姚近之看着陈平安,浅浅一笑。
在这街道上,尽管现在下着小雪,但是依旧有着不少行人。
他们也是齐齐看了过来,姚近之带着帷帽。
再说那身材,姚近之在出门时,也是将凹凸有致的身材给稍微修整了一下,至少胸没有那么大,腰也是粗了那么一圈。
至于她怎么做的,自然是该有肉的地方用布压一压,没肉的地方用布缠一缠。
所以那些行人也就只是看上两眼而已。
陈平安自然也是发现了姚近之的这番装扮。
只是他也没有细看。
他笑着回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逛的,打算买一些书,不管是什么书,都买上一些,再买上一些玉石,再用刻刀刻些东西,比如说簪子、玉佩之类。总之,随便逛逛吧。”
姚近之点头:“那公子不知要买什么样的书呢?”
“一些山水游记,一些地方杂书,儒家的,若是可以诸子百家的都想买上那么一些。”
姚近之有些疑惑:“公子,你这是博学多广啊。”
陈平安笑着摇头:“也不是,主要是,我有着一个小山头,基本上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买上一些书。”
“我那山头现在人不多,但以后人肯定会很多,所以回去后扩充一下,建立一个小书楼,不管什么书都放进去,供大家阅读。”
一旁的朱敛听到这话,眨了眨眼:“公子,若是买书,完全可以全权交给老奴,公子尽管去逛。”
“公子放心,绝对能够买来大量的山水游记,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书。”
陈平安听到朱敛这么说,想到了这朱敛的嗜好,嘴角一抽:“让你买书,我有点不放心啊!”
朱敛拍着胸脯:“公子你就放心吧,我的眼界没问题!”
陈平安最终也是点头,抬手一扬,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朱敛本想拒绝,但是想到可能买的书比较多,最终,他也是直接点头接了过去。
再然后,他便顺着这街道,快步走了起来。
前方有一条商铺街道,里面的杂书肯定是有。
根据老经验,去那些破破旧旧的小书屋,书会比较全。
陈平安见到朱敛这样,最终也是没有去管,继续往前走着。
姚近之对他眨了眨眼,继续道:“陈公子,若要买那玉石,公子打算要买什么样的类型呢?美玉可是有着很多种的。”
姚近之说完,一旁的裴钱也是有些按捺不住,她看着姚近之:“这位大姐姐,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爹,要给我当小娘吧?”
场面瞬间尴尬起来。
啪的一声。
陈平安抬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裴钱的脑袋。
裴钱顿时委屈起来。
不过最终看到陈平安的脸色后,也是撇了撇嘴。
姚近之也有些尴尬。
陈平安又看向姚近之。
“你别在意啊,这小丫头向来调皮,基本上一天也要揍她一两顿。”
姚近之也是挤出一个笑容,表示她并没有在意。
紧接着,她便顺势转移了话题,说她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一些古老铜钱,就是不知道这次的运气如何,如果能够找到,那就买上一些。
陈平安也是点头哦了一声。
“陈公子,你看这个店,有卖玉石的,我们去看一看。”
这时,姚近之指着面前的一个玉石铺子,开口说了一句。
陈平安也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声好。
再然后两人便直接走了进去。
紧接着。
便是开始看起了这里的一些玉石。
这里的玉石大多都是一些普通玉石,不含灵气,做的这些玉器也是各不相同,有文房四宝,又有着一些玉碗,玉簪,玉佩之类。
这其中还有着一些相当量的玉石,有的拳头大小,有的砚台大小,还有的脸盆大小。
这些都没有进行雕琢,而等待的买家也都是一些有钱人家,或者是一些附庸雅趣的读书人,若是看上某某一块形状不错的玉石,会直接买下,再然后请匠人进行亲自雕琢,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独特的独一份。
而陈平安买玉石,他也没有什么讲究,长得好看,合眼缘,手感不错,那就买。
在这世俗间,玉石大致分为四类,白玉、青玉、黄玉和碧玉。
品级最好的是白玉。
白玉里也分五个品类。
不过这个郡城只是一个小城,所以并没有什么好的上等美玉。
不过即使如此,陈平安也是在一块脸盆大小白玉当中,发现了其中一块竟然蕴含着一些龙气的原玉石。
当然,这里的龙气不是真龙,是蛟龙之属。
不过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捡漏,这让陈平安不自觉地想到了贺小凉。
贺小凉的福运还果真不一般。
不过即使如此。
最后,陈平安花了接近三百八十两银子,买下一块普通砚台大小的玉石。
当然,这个价格原先还要贵上一些,不过姚近之竟然还帮忙砍起了价来,原本五百八十两,直接变成了三百八十两。
再然后陈平安又看向了一些其他的玉石。
而裴钱这时也忍不住逛了起来。
不多久,她的手中便多了一只白玉蝉,陈平安自然也给买了下来。
这些东西原本总价要两千多两银子,不过在姚近之的砍价下,她把一些品质不错的玉,说成品质一般,用的那些评价也是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总之硬生生砍了接近一半,最后只花了一千来两银子。
陈平安自然也知道礼尚往来,便让姚近之随便挑一个,还开玩笑说自己财大气粗,不要在意价格。
而姚近也是莞尔一笑,没有挑什么贵重的,直接选了一支二十两银子左右的玉毛笔。
这支玉毛笔是很普通的黄玉,里面还透着些许淡粉,笔头也是简单的狼毫。
陈平安问了一句,要不要再选个好的?
姚近之却是摇头表示,这支笔很合她的眼缘。
特别是狼毫的笔头尖尖的,用来写小篆正合适。
再然后,陈平安也没有再说什么,紧接着便和姚近之离开了这个铺子,开始逛起了其他的铺子……
就这样,时间推移,转眼间已经到达了中午。
姚近之也是买到了一套品相相当不错的古钱。
裴钱喊着饿了,陈平安也是没有客气,直接对姚近之发出邀请,要不要一同吃上一点?
姚近之也很痛快,一行人便一起上二楼,包了个单独包厢,开始吃了起来。
在吃饭的时候,姚近之也是再次摘下了那顶帷帽。
裴钱在这时看着姚近之的脸,眨了眨眼睛。
“怎么?我脸上有花?”
姚近之看着裴钱,笑着打趣了一句。
裴钱眨了眨眼,开口就问:“姚姐姐,你很有钱吧?”
姚近之有些不明所以:“还算有一些,怎么了?”
裴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姚姐姐,你长得可真漂亮,是我见过的并列第一漂亮的,不对,你就是第一漂亮。”
姚近之听了好笑:“小丫头,你刚才说并列第一,那还有谁和我一般好看?”
姚近之说到这里,下意识瞥了一眼陈平安,脸颊微微一红。
在一个男子面前这般谈论容貌,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她认真点头,裴钱立刻搓了搓小手。
“姚姐姐给点茶水钱,我就告诉你,是谁和你一样好看,怎么样?”
姚近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丫头是变着法子要钱。
当真是古灵精怪。
她笑着取出一小块碎银子,裴钱却下意识望向陈平安。
没有老爹发话,她拿了钱可是要挨揍的。
姚近之也眨着眼,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顿时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是说几句吧。”
随即他在姚近之疑惑的目光里,把银子推了回去,然后开始说起了裴钱。
“裴钱,道理上,这算是信息互换,勉强说得过去,你刚才说的并列第一之后,又是立即改口说姚姑娘是第一漂亮,可这并列这两个字是你故意说的吧?”
“根本的目的是想让姚姑娘好奇,再然后赚钱,想法是好的,也不能说错,毕竟这都要靠自愿,但是若以后得闯荡江湖,你这么做,在实力不强的情况下,遇到一些坏人,很容易发生矛盾。”
裴钱眨了眨眼,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陈平安又看向姚近之,轻咳一声,把银子拿在手中,一本正经开口。
“我这算是拿钱办事,不拿钱,单独夸姑娘好看,说你不漂亮,是我违心,说你漂亮,话是没错,可总觉得少点什么,还是拿着钱踏实。”
姚近之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却莫名觉得有趣,又觉得在理。
“那公子,我和那丫头口中的美人,谁更好看?”
陈平安硬着头皮道:“若论世俗眼光,你们算是并列第一,等你日后见着那位黄庭姑娘便知道,都是极好看的。”
姚近之轻轻“嗯”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又问:“那在公子心中呢?”
陈平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在我心中,自然是我家娘子最漂亮。”
姚近之听见“我家娘子”四个字,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古怪的酸涩,只是陈平安没有再多说。
不多时饭菜上桌,众人开始用饭。
小半个时辰后。
众人吃饱喝足,陈平安三人下楼,竟在一楼面馆里偶遇了正在吃面的朱敛。
朱敛身边,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包裹。
“公子,您来了,这些是我挑的杂书,都还算不错。”
朱敛指了指那堆书籍,其中几本被他做了特殊记号,陈平安也没有多问。
他没有展露方寸物,便和裴钱各自抱起一部分,帮朱敛分担了重量,一行人一同往驿站走去。
到了驿站,陈平安便看见卢白象、魏羡、隋右边三人正在下棋。
棋艺之中,当属卢白象最高。
“我输了,不是对手。”隋右边落子最凶,防不住,输得也最快。
陈平安扫了一眼,每一凑这个热闹。
隋右边看见陈平安,又瞥了眼他身旁重新戴回帷帽的姚近之,轻轻哼了一声:“逛完了?感觉如何,很舒畅吧?”
隋右边话说得含蓄,意有所指。
陈平安被噎了一下,忽然笑道:“确实舒畅,比在某些冷冰冰的女子面前,要舒心太多。”
隋右边的拳头硬了。
好在这时,卢白象的声音传了过来。
“公子,我们对弈一局,如何?”
陈平安听了,摇了摇头:“不了吧,围棋太深,我只会些简单的小棋。”
卢白象好奇道:“公子说的小棋,是什么棋?”
陈平安脸上露出几分怀念。
他随口将象棋,还有五子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这里也有五子棋,只不过叫做五子连珠棋。
至于象棋,这边还真没有,毕竟没有什么楚河汉界一说。
不过也有类似的战争棋,可和象棋相比,差别也是有点大。
魏羡曾经当过皇帝,听到对象棋的介绍后,眼中立刻露出极浓的兴趣。
他也不多犹豫,当即让抱着书的朱敛先和卢白象下棋,自己转身去找木头,要亲手做一副象棋。
而隋右边依旧满眼鄙夷。
五子连珠棋?这不就是旁门小道的玩意儿?
这家伙,就是个不爱动脑子的。
姚近之也有些意外。
她主动把五子连珠棋忽略过去,毕竟确实上不了台面。
可象棋,让她真正来了几分兴趣。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魏羡直接手刻了一副象棋回来。
按照陈平安的讲解,象棋分黑红两色。仓促之间不好上色,魏羡便在一方棋子底部刻了小孔作为标记。
陈平安见朱敛目光灼灼,便取出一张大宣纸,开始画棋谱。
之后他又和魏羡简单讲了象棋规则,两人便对弈起来。
就连棋力最高的卢白象,也凑了过来瞧新鲜。
刚开始下,魏羡输了一局。
可等他渐渐熟悉棋路,陈平安便渐渐不敌,最后只丢下一句“换换脑子”,便拎着酒壶走到走廊边,独自喝酒去了。
魏羡却依旧意犹未尽。
这象棋论深度不如围棋,却也能入道,最能体现兵家杀伐、决断、阴谋与偷袭,很是合他心意。
隋右边这时走到魏羡面前,直接拉着他下棋。
只下了两手,她便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主要是啪啪吃子的滋味,痛快又直接。
当然,她下不过魏羡,论布局算计,终究差了些。
可隋右边性子韧,输了就再来,越挫越勇。
到后来,魏羡都不自觉让了她两手。
再然后,这几人便是围棋和象棋轮番交换着对弈。
“隋姑娘,我来和你下两手象棋。”
姚近之看着隋右边,笑着开口。
隋右边眯了眯眸子:“好。”
紧接着,姚近之便与隋右边对坐开局。
一旁观棋的裴钱眨了眨眼,忽然看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总觉得这两个女子下棋,下着下着,竟隐隐较上了劲。
不是棋局上的较劲,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
不得不说,裴钱这双眼睛,眼含日月,当真能瞧出不少东西。
只是对这种莫名的氛围,她终究还是不太明白。
可能是因为年纪小吧。
就这样,转眼间已经到了傍晚。
卢白象收起棋盘,准备将棋子还给借棋之人。
朱敛则已回到房间,仔细揣摩那些神仙典籍,研究其中的种种门道。
隋右边冷冷看了一眼陈平安,也转身回了自己住处。
此刻,凉亭之中便只剩陈平安一人。
又过去了小一刻钟后。
他在亭边浅饮了一口酒,正打算起身回去。
可刚走出两步,他便骤然停下了脚步。
这时,姚老将军正与孙女姚近之在此散步,缓缓朝这边走来。
陈平安同时发现,姚老将军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姚近之看见陈平安后,帷帽之下的俏脸微微一弯,径直开口解释道。
“陈公子,此地郡守在宴席之上,与爷爷聊起不少沙场往事,爷爷当时喝得十分尽兴。”
“可私底下,郡守却派人送来一份重礼到驿站,意思是希望爷爷入京之后,能在朝堂之上照拂他这个门生一二。”
“这事把爷爷气得不轻。”
陈平安闻言,看向姚老将军。
姚老将军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落寞与感慨道。
“唉,想当年,那位郡守还是个朝气蓬勃、一身正气的年轻人。”
“如今不过在官场沉浮十来年,怎么就变了这么多?”
陈平安笑着开口。
“这是变得圆滑了,想要再往上走一步?”
姚老将军冷哼一声。
“想更进一步,便来给我送礼?这我怎么能答应,这小子休想让我说出半句违心之言!”
姚近之这时看着爷爷,轻笑一声打趣道。
“难不成他不送礼,爷爷就会因为往日情分,替他说好话了?显然也不会。”
“爷爷做事本就不讲究私情,横竖都不会帮他徇私,他自然要赌一把,赌爷爷身在官场,终究要入乡随俗。”
姚老将军顿时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摆了摆手,直接转移话题,看向陈平安哈哈一笑。
“刚才听近之说,你刚才摆了一局别样棋局?近之说颇为有趣。”
陈平安点了点头道。
“这也是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
之后,姚老将军便与陈平安再度闲谈起来。
聊着聊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再后来,姚老将军便与陈平安一同去了一间小酒楼,一边饮茶,一边说起另外一件事。
这位郡守从京城那边得知了一些大事,其中恰好提到了一个叫陈长寿的人。
这话一出,陈平安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那个叫陈长寿的“帝师”,在这京城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
但同时又惹来一些其他势力的不满。
一些山上的神仙势力也是想着和这个狂妄的“帝师”较量一番。
但到了最后,那位踏空而行,摧毁了三个邻近宗门的祖师堂之后。
那些山上势力直接转变了脸色,纷纷发出贺言,恭喜大泉王朝有“帝师”坐镇。
但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那些宗门,还有着一些暗中势力不服,这就导致着陈长寿过个两三天,便有着那么一两场刺杀。
但结果都是一个字,死。
终于在陈长寿连根拔掉了一个暗杀组织,还有着大量的散修,以及一些暗地里的民间势力,加起来一共有着七八千人全部砍了脑袋,挂在了城墙,这才能让那声音小了不少。
不过杀戮依旧继续。
又有着一个想要掰手腕的山上势力,或许是出于分一杯羹,又或许是因为某些利益,派出了一名元婴老祖。
而结果,一拳轰杀,而那专属的宗门,也是被陈长寿拿着个花名册,挨个点名,挨个关进大牢,再然后没过几天便去那菜市场砍一下几个脑袋。
皇都当中,有些家族,有些势力,前前后后又有着两三千人,也是被全部屠戮。
无论男女老少,拿着族谱挨个点名。
而陈长寿也是在暗地里被人起了一个绰号,名为血手人屠。
而在此期间,自然会有着儒家势力的干预。
在这里就有着一名君子,他以君子之风,挥斥方遒,说了一句,杀他可以,他背后还有着儒家书院。
那陈长寿也没有惯着,掐着那名君子的脖子,直接朝着他所在的大伏书院踏空而行过去。
然而去了之后,让人目瞪口呆的是。
那儒家书院竟然直接为这“帝师”开了方便之门,并且还给了一个“儒士”称号。
根据儒家规矩,儒生分为学子、儒士、贤人、君子、大贤、圣人之分。
而儒士在院内便可以进行封敕。
所以说有了儒家的支持,一些反对的声音也是渐渐小了起来。
那名被掐着脖子的君子也是拍着胸脯,放出声音。
陈长寿乃他的过命交情,值得信任,所杀之人也都是一些无聊之辈,该杀。
当然,有些事情姚老将军知道得并不详细。
这座郡城也算是地处偏远,消息本就不够周全。
一番把酒言欢之后便又回到驿站。
转眼间,便到了第二天。
众人再度启程,继续赶路。
大约又过了一旬。
姚家军队在这日黄昏时分,抵达了大泉版图内的埋河。
到了埋河,也就意味着此行路程已走了将近一半。
姚家队伍在距离埋河不过半里路的驿馆下榻。
这天,姚近之拉着陈平安,去往埋河边赏景散步。
出来的一共有着两波人。
姚老将军与陈平安并肩而行。
拿着行山杖的裴钱和朱敛,跟在陈平安身后。
至于最后一波人,则是悄悄出行,一路尾随。
他们正是大泉王朝的两位“随军供奉”。
邵渊然看了一眼自家师父,小声开口。
“师父,看出一些门道了吗?”
那老道躲在暗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没有打伞的陈平安,自信笑道。
“看出来了,原来这小子阳神丢了,只有阴神在外。”
邵渊然听到这话,眼神猛地一亮。
“怪不得怕阳光,那此事又该如何应对?”
老道的眼神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阳神离体,阴神属阴,畏阳畏光,换句话来说,他现在也就是个行走的阴物。”
“而对于阴物,我们道家人,对付起来自然有独特法门,也算替天行道了。”
这老道说完,躲在暗处,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
今天晚上对他来说,可谓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他还为自己算了一卦。
上上签,百事顺利。
而与此同时。
陈平安正听姚老将军说起埋河的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埋河水神娘娘。
姚老将军望着河水,缓缓说道。
“这埋河娘娘是个真正的好神,我虽然在边关,但是也听过关于水神娘娘的各种事情。”
“天旱了,她肯降雨救百姓,发大水了,她会稳住河水不淹两岸,河里有妖物害人,她便出手镇压。”
“这么多年,埋河两岸能安稳,全是她在护着,是个实打实护佑一方的善神。”
“现在朝廷要对她进行封赏,想要将碧游府升为碧游宫,但是好像被这水神娘娘给拒绝了,至于什么原因,我这老头子还知道的真不多。”
陈平安听到这话,也是点了点头。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埋河的拱桥之上。
就在这时,迎面遇上了一个老头。
竟是这一带少见的捞尸人。
再然后,姚老将军便和那位捞尸人闲聊了起来。
不多久,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姚老将军也是和这老汉告了一声别,告辞离开。
而陈平安则是对着姚老将军挥了挥手,表示他还要再看看。
姚老将军自然也没有说什么。
不多久,这里就只剩下了陈平安、那老汉、朱敛,还有裴钱。
再然后,陈平安将腰间的酒壶放到这老汉面前,说道。
“老人家,喝上两口。”
而这老汉却是摇头拒绝,说是他这身份,喝不了酒,品尝不了什么味道。
而陈平安却是再次邀请了一番。
这老汉最终也是痛快地喝了两口,之后感慨着好酒。
紧接着。
陈平安便和这老汉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至于为什么要聊,其实主要还是随心二字。
而且他有一种感觉,这里好像有着他的一些机缘。
这老汉和陈平安聊的话也很朴素。
主要是聊着他家里的事情。
儿子淹死了,但是他该捞尸还是要捞尸,还是要活着。
总之,很朴素,很简单,却也带着一些生活的道理。
陈平安也是笑着点头。
这让一旁的裴钱暗自撇了撇嘴。
和这老头有什么好聊的?说的话比姚老将军都多。
然而裴钱虽然这般想着,却也是拿着行山杖扛在肩头,没有离开。
她捡起旁边的一个石头,朝着河里扔了过去。
想着刚才听说的水鬼,要是砸中它们的脑袋才好。
当然,裴钱还是很害怕的。
但是谁让陈平安在这里呢。
老爹在,她胆子就大。
然而裴钱砸着砸着,忽然发现,这老头已经不知不觉间离开。
而陈平安也渐渐站起身来,就这么看着拱桥,看着埋河方向。
裴钱忽然似有所感。她抬手指着前方,失声惊呼:“咦?这河上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桥?”
一旁的朱敛有些愣神:“嗯?什么桥?哪来的桥?”
他顺着裴钱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里江水滔滔,但也就仅此而已。
裴钱双目圆瞪,熠熠生辉:“是一座金色的桥啊!”
朱敛更加疑惑。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平安的背影,发现除了闭上眼睛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
而裴钱在紧紧盯着这座长生桥之后,忽然之间不知怎么,只觉得有些情不自禁,又有些委屈憋屈。
竟然直接开口念起了陈平安给的那本薄薄的儒家典籍。
“列星随旋,日月递昭,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
“君子不苟求,求必有义;君子不虚行,行必有正。”
裴钱紧紧盯着这座长生桥,朗诵着圣人教诲……
朱敛在这一刻,竟也有所感应,眉头微微皱起。
而此时的陈平安,忽然之间似有所感,竟跨前了一步。
当然,跨前的是陈平安的阴神。
他的阴神竟然主动离体了。
再然后,他看向埋河深处的某个方向,笑了。
紧接着,他的阴神又再次回归身体。
他直接看向朱敛和裴钱。
“你们在这里看着我这个身体。”
朱敛没有多问,直接抱拳:“公子放心,老奴定会好好看守。”
裴钱疑惑:“啊?你要干什么?”
陈平安摇摇头:“不可说。”
裴钱又眨眨眼睛:“那老爷,有人要对你动手呢?或者是拿石头丢你呢?”
陈平安听到这话,突然笑了:“我可是武夫啊。”
裴钱听得有些不明所以。
而下一刻,陈平安再次扶上栏杆,看向桥的深处。
紧接着,他渐渐闭上了眼睛。
阴神再度离体。
陈平安顺着埋河的江风方向,飘忽不定。
行走间还有些摇摇晃晃,很明显,阴神出行还略显稚嫩。
而陈平安要做些什么,这是有感而行。
又或者说,这是阴神的一种特性。
一念清灵,出幽入冥,无拘无束,是为阴神。
阴神,喜夜游。
这是一种心之所向。
同时这和肉身相比,和武夫那种肉身踏空相比,又有着极大的不同。
这是一种心境之感。
大道之玄,玄之又玄。
然而,也就在下一刻,陈平安似有所感。
他沿着埋河水流行驶了二三十里后,忽然间发现了另外一道踏空而行的身影。
而这道身影竟然是钟馗。
“嗯?陈平安,你阴神出窍了?你这好大的胆子呀,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钟馗直接出现在陈平安面前,也不等他说话,便径直点向水面。
而此时水中,轰然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水鬼。
一个个面色青灰,双目浑浊泛白,指甲尖利如钩,浑身湿漉漉滴着黑水,面目狰狞,怨气冲天。
它们正目光贪婪而渴望地盯着陈平安,时刻准备着扑上来,撕碎他、吞噬掉他这阴神。
陈平安也是心头一震:“怎么有这么多鬼?”
钟馗撇撇嘴:“艺高人胆大。”
紧接着,钟馗便和陈平安闲聊了起来。
而同一时刻。
拱桥之上。
裴钱打着哈欠,卢白象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周围的环境。
而下一刻。
轰然之间,卢白象只觉得身体一阵发麻,竟被一道莫名术法定在原地。
同一时间。
轰然之间,一个老道从不远处的树中飞掠而来。
仅刹那间便来到了陈平安肉身面前。
手中握着一把灵光闪烁的道家七星剑。
“你给我死!”
这老道直接朝着陈平安的咽喉抹了过去,要将那一颗大好头颅直接砍下。
那速度之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
而裴钱在这时也只是刚刚发现,连声救命都没有来得及呼喊。
顿时,她遍体生寒。
爹要死了吗?
不可能!
她本能地想要冲过去,但速度实在太慢。
眼中轰然间,竟流下了两行血泪。
然而下一刻,这老道的笑声戛然而止。
此时,这具肉身在感受到致死威胁后,本能地后退两步。
再然后,轰然之间,一拳砸出。
铁骑凿阵式!
这一拳,不是由意识操控,是陈平安千锤百炼的身体本能。
对于修士而言,阴神阳身离体,肉身便如死物。
可对于武夫,尤其是达到七、八、九境的武夫而言。
身体早已被千锤百炼,形成了近乎本能的战斗记忆。
陈平安走万里路,打百万拳。
对敌早已不是思考,而是本能。
若是陈平安有意识,唯一会做的,便是压制修为。
可此刻,威胁临身,本能彻底爆发。
轰的一声。
这一拳,武夫九境。
周围的空气被直接打爆。
老道眼中骤然暴睁。
感受到一股足以瞬间碾死自己的致命危机。
他慌忙祭出一件护身法器盾牌。
那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可挡金丹一击。
但盾牌在拳风面前,瞬间崩碎。
同时,那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胸骨寸寸断裂。
轰然之间,一拳直接穿心而过。
这老道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陈平安打出这一拳后,目光继续陷入呆滞起来,他脚下的拱桥,不远处的朱敛,裴钱,没有受到丝毫波及。
刚才那一拳全部在他的手臂和拳头上,这是一种极致凝练。
再然后,神魂离体。
但紧接着,这老道的神魂忽然被一股强行吸力。
以一种不可抵挡的趋势,直接吸扯了起来。
不多久,钟馗攥着手中刚死不久的生魂,有些疑惑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这是谁呀?敢对你动手?几个菜喝成这样?”
陈平安也是笑了笑:
“投胎吧,可不能让他还阳啊。”
钟馗一愣,哈哈一笑:
“还是陈公子仁义啊,我还以为你要让我把他弄得魂飞魄散呢,行,那我就做个好人,让他投个胎,只不过下辈子做什么,那就不怎么保证了。”
陈平安挥挥手:“你随意。”
而在桥岸不远处。
此时的邵渊然已经头皮发麻。
自己的师父,死了。
死在了一拳之下,就这么干脆。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师父的生魂,又是被哪个天杀的给抓了?
但邵渊然没有任何迟疑。
冷汗直冒,转身就逃,快速远离。
其实他们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拜访一下这里的水神娘娘。
但现在。
哪还管什么狗屁事情。
还是先保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