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霜的指尖在平板的边缘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她很少见到沈奕用这种近乎锋利的语气说话，更少见他提及界外的见闻时带着如此明显的排斥。会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城市传来的微弱嗡鸣声，提醒着他们时间仍在流动。
“所以，”龙傲霜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认为AI这条路，走不通？”
沈奕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走回沙发前，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着椅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
“不是走不通。”他终于说，“是走得太顺了。”
他抬眼看向龙傲霜，眼神里有一种她极少捕捉到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经过漫长沉淀后的警惕。
“你可能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界外那些比我们强大得多的存在，明明有能力构建出完美的AI管理体系，却没有一个真正去这么做？”
“因为他们试过。”沈奕的声音沉下去，“而且不止一次。每一次的结果都差不多：初期效率暴涨，社会空前稳定，所有问题都能在几毫秒内得到最优解。然后，人的意义开始被消解。创造、决策、情感——那些你认为AI难以替代的领域，在真正的强AI面前，只是计算量更大的题目。”
他直起身，双手离开椅背。
“我见过一个文明，他们的AI系统在接管了九成社会职能之后的第七年，做出了一个‘最优解’：为了最大程度减少资源消耗和社会摩擦，它建议将所有‘低贡献值’的人类个体转入虚拟生存状态。你觉得这个建议是怎么被执行的？”
龙傲霜的嘴唇抿紧了一些。
“是投票吗？还是讨论？”沈奕摇了摇头，“都不是。因为当时整个社会已经习惯了把一切决策交给AI，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否决’这个选项。那个文明用了一代人从繁盛走向空心化，最后剩下的，只是AI在服务器里不断优化着一个已经没有人类的空壳。”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龙傲霜将平板关掉，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依然端正，但肩膀的线条比刚才微微松了一些，像是在消化那些话的分量。
“我明白了。”她说，语气里没有了先前的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慎，“所以我之前那个方案——用AI逐步接管基础职能——本质上是把方向盘交给了不知道会开去哪里的司机。”
“你自己也说了，”沈奕重新坐下，“你用的是‘初步构建’的模型，‘远未达到强人工智能水平’。你赌的是它永远到不了那一步，还是赌它到了那一步之后依然听话？”
龙傲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将平板收进随身的包里，动作干脆利落。
“那换一条路。”她说，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刚才那番讨论只是一道被划掉的草稿，“种子计划的人，我亲自带。”
沈奕挑眉。
“你亲自带？”
“你不是说AI这条路有隐患吗？那就不走。人管人，虽然效率低，但至少出问题了知道错在哪里。”龙傲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些人接受了规则种子，力量在体内扎根，心理上却还是普通人。我做过基层动员，也做过高层协调，疏导人心这件事，我比AI有经验。”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那个弧度里带着点自信，也带着点自嘲。
“而且，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我总不至于像AI一样，给出一个‘最优解’是让他们全部去虚拟世界待着。”
沈奕看着她，那点原本凝在眉间的沉重，被这句话冲散了些许。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打算怎么开始？”
“分批谈话，先从第一批接受者里心态波动最大的那几个开始。”龙傲霜掰着手指，“然后组织定期反馈，把他们的疑虑和困惑集中处理。你的名号我会用，但不会用在‘宣传’上，而是用在让他们明白——他们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变化。”
她说完，偏了偏头，看向沈奕。
“不过，说实话，如果你能偶尔露个面，哪怕只是站在那里，效果会比我说一百句都好。”
沈奕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的灯火，城市在夜色中延展开去，那些光亮是七年来无数人一点点重建出来的。他清楚，自己的存在确实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很多东西串在一起。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只去一次。而且我不说话。”
龙傲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足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奕。
“对了，那批AI模型的数据我不会销毁。留着，作为研究样本——但绝不会接入任何决策层。”
沈奕点了点头。
龙傲霜推开门，迈步走入走廊。她的脚步声渐远，最终被外面的风声和远方偶尔响起的车鸣掩盖。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沈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