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今日是万籁仙音大会的正日,也就是杨知意的金丹大典暨遗音殿主正式任命仪典。
宋宴束了发,显得正式一些。
时间尚早,却已有宾客三三两两往东边而去。
琴台。
所谓琴台,其实是一处山谷中的怪石,向远处延伸,伸入海中。
琴台三面环海,一面连山谷,视野极开阔。
石台铺着青玉砖,四周无围栏。
今日仪典,布置得颇为庄重。
山谷正面设了主座,与海中琴台遥相呼应。
琴台上摆着一张古琴,不过那古琴上盖了布帛。
主座两侧各有座席,以玉石为阶,层层递高。
宋宴等人到得不早,座席上已坐了不少人。
洛神宫弟子穿行其间,添灵茶、松子糕点。
在这等候的间隙,身旁许多宾客都在议论这位即将继任的南风仙子。
「哎,杨仙子是不是洛神宫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殿主?」
「应是,四殿之中,历任殿主继位之时都是几百岁往上的元婴修士。」
「此前唯一一个金丹修为就任殿主的,是如今的连劫殿主。」
仙道大世已至,洛神宫这也算是赌上前程了。
只是————
杨仙子以如此年纪接任殿主,有多少人眼红,又有多少人心服口服?
宋宴听着这些热闹的议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瞥向山谷前方的一位女子。
正是杨知意的师姐,徐笑语。
然而没有想到,徐笑语也在看他,目光对视,徐笑语连忙移开了视线。
宋宴将茶杯放下,茶是好茶,只是他品不出什麽名堂,权当解渴吧。
小禾倒是把松子糕吃了个精光,眼巴巴地瞅着他面前那一碟,他顺手推了过去。
谢蝉坐在他右手边,从方才起便一直望着琴台外那片茫茫的海面出神。
「宋前辈,」她忽然开口问道,「此处琴台傍海枕月,却似乎没有阵法禁制保护。」
「为何会如此设计?」
宋宴顺着她的目光往台外望去。
断崖之下便是海,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浪花。
整个琴台赤裸裸暴露在海天之间,连一道基础防风禁制都没有。
东海的风浪可不温柔啊。
即便今日算是个好天气,海风依然吹得人衣袖猎猎作响。
东海宗门因海上风浪,多设阵法禁制,洛神宫其他几处也有,唯独此琴台没有。
「嗯————」宋宴沉吟片刻。
「这个我也不太懂,不过,根据南风仙子此前所说来推断,恐怕是因为各种天时天象,都有其独特的意境吧。」
「抚琴之人所弹奏的琴音,很大程度上会被意境所影响,」宋宴继续说道。
「晨雾弥漫时琴声便沉,天风浩荡时琴声便阔,暴雨如注时琴声便急。」
「对於那些以琴入道的修士,这就算是借天时天象来修行、顿悟了。」
剑修有剑意,那琴修估计也有琴意?
当然了,正如宋宴一开始所说,他也不太懂,都是胡说八道的。
然而谢蝉闻言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一旁的方寸生也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宋宴看着这俩人,心里有几分心虚。
连忙补充了几句:「呃————我只是随口猜测,真要知道为什麽,不如到时候再问问杨仙子吧。」
太阳慢慢升高,海雾彻底散去,天光倾泻下来。
正在此时,忽有人指着天边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天边的云海之中,浪潮翻涌,有一庞然大雕的虚影从云层深处缓缓浮现。
羽翼划过云层,将云雾撕成了长长的白色涡流。
隐约能够见到大雕背部,站着些修士的影子。
约莫七八人。
身影在云中若隐若现,被日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座席上顿时骚动起来。
宋宴也仰着头在看,不过他和谢蝉倒没什麽惊讶的表情。
因为在看到这大雕虚影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这时,洛神宫山门深处忽然响起一道笑声。
「沈宗主大驾光临,叫我这小小洛神宫,蓬荜生辉啊。」
那声音从容而温和柔婉,却不失庄重。
直至此刻,琴台入口处的迎客道童才高声唱名。
「蓬莱道宗当代宗主,携座下弟子,来贺!」
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蓬莱道宗!
在场的修士,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它隐世之前,蓬莱是东海当之无愧的第一道宗。
也就是四千年之前忽然隐世,否则哪里有什麽渊盟的事。
在场众修士心知肚明,渊盟不过是些打着「接替蓬莱,维护东海」旗号的臭鱼烂虾罢了。
然而蓬莱一朝隐世,四千年音讯全无。
东海群修渐渐习惯了没有蓬莱的日子,新的势力趁机崛起,渊盟便是其中最风生水起的一个。
不过,如今这满座宾客之中,还真就有不少渊盟的修士。
当然,这也是洛神宫故意为之。
那头大雕的虚影被为首之人随手一拂便散了去。
七八道人影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间已落在了琴台的入山口。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面容沉毅,正是蓬莱宗主沈迩。
宋宴打眼一瞧,沈序老兄也在其中,还有几位宋宴曾在蓬莱见过却叫不上名字的长老。
与此同时,一道墨色显化。
如同一滴浓墨落入清水,在空中缓缓晕染开来,凝聚成一道女子的身形。
墨色大,颇为端庄。
正是洛神宫当代掌教,桑榆神君。
沈迩向她微微拱手,语气随和,像是老友重逢:「蓬莱隐世多年,在东海的名望,恐怕早已不及洛神宫了。」
桑榆神君莞尔一笑:「沈宗主说笑了。请。」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往琴台最前方走去,路过两侧坐席之时,情景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宾客皆不敢再坐着。
於是两位神君路过之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就连独山神君也挽着孙女丁鸾的手,缓缓起身来与二位照面。
场面极为庄重。
宋宴见到这一幕,颇为感慨。
虽然此前与沈宗主相处,其人颇为随和。
但眼前这般景象,才是一位神君出行,该有的仪仗和规格。
二位神君在众人的簇拥下向最前方走去,沈迩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停在了一张矮几旁边。
矮几前正站着一个身穿玄金剑袍的年轻人,肩头盘着一条小青蛇,面前的松子糕碟子已经空了。
沈迩微微侧过身来,朝那个年轻人颔首一笑。
「宋小友,别来无恙啊。」
他笑道:「此番盛会之後若无要事,不如来我蓬莱坐坐吧。」
沈迩的语气十分亲切,像是在招呼自家的晚辈。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便汇聚到了宋宴身上。
沈迩说完也不等宋宴多反应,只是又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走去,与桑榆神君接着方才的话茬闲聊起来。
沈迩与谢蝉也点头打过了招呼,谢蝉其实与蓬莱的众人已经很熟悉了,这倒不算什麽意外之事。
众宾客心思各异,纷纷猜测。
李麟坐在席间,有些怔然。
他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这东海拢共才多少化神境修士,怎麽好像人人都认识这个宋宴?
独山神君在棋谷里跟此人称兄道弟也就算了,怎麽连蓬莱宗主也如此?
那什麽解忧阁的业务范围,未免太广泛了一些。
待到蓬莱宗主沈迩和桑榆神君双双落座主位,宾客便算是齐至了。
吉时已到。
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钟声沉而不闷,在海天之间一层一层地荡开来,将满座宾客的低语一并压了下去。
琴台周围的洛神宫弟子齐齐垂手肃立,钟声尚未散去,山谷入口处便有一队洛神宫仪仗缓缓行来。
众人手捧香炉、玉磬、古琴谱等仪仗之物。
队伍分列,尽头一道青白身影翩然出现。
月白道袍,外罩青纱,缓步走来。
两侧宾客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向她汇聚。
正是南风仙子杨知意。
见她到场,山谷前方的座席之中,有一道身影率先长身而起。
是徐笑语。
她今日穿着未夜殿的墨青色礼服,与杨知意那一身月白遥遥相对。
此刻她站在所有宾客的目光之中,姿态从容,朗声开口。
「恭贺杨师妹成就金丹,继任遗音殿主之位。」
一言落下,於是一众宾客,皆起身来,齐声恭贺。
连沈迩和桑榆神君也含笑颔首。
说起来,这般场面宋宴并不陌生。
当年在君山晋升真传之时,轩辕台上也是这般景象,满座同道齐声道贺,各宗代表依次上前送上贺礼。
後续流程也是大差不差。
贺礼环节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金丹仪典之事,至此便算是补全了。
然而今日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在桑榆神君和沈迩的见证之下,前代遗音殿主亲自为杨知意送上了象徵殿主身份的扳指。
旋即杨知意终於走上琴台落座,伸手轻轻揭去了锦缎布帛。
却见那架古琴通体深栗色,漆面上散布着流水断纹。
琴额浑圆,项、腰内收。
伏羲式古琴。
台下众宾客譁然。
宋宴和谢蝉都不太懂琴,满脸疑惑。
这时,方寸生也将之辨出,叹道:「九霄环佩————」
李麟将手中摺扇一收,解释道:「此琴乃是武帝时代,西蜀雷氏家族所斫。」
他说着,语气里竟然多了感慨,大约是想起了某些皇家的旧事。
「雷氏一族的斫琴技艺早已失传,如今存世的九霄环佩,也不过四把而已,这便是其中之一。」
原来是一件颇负盛名的琴道古宝。
宋宴恍然。
此番杨知意继任殿主,洛神宫便将此宝赐下了。
杨知意玉指拨弄琴弦,音律逐渐流淌出来。
《怀仙曲》。
宋宴虽然不懂音律,但他听过这首曲子。
他在青莲尊真迹那处海崖上,就听杨知意弹过这首曲子。
琴台附近的遗音殿其他修士,包括前任殿主在内,此刻皆已各自抚琴,为其和音。
一时间主琴清越如鹤唳,和琴悠远如松涛,层层叠叠的琴音在山谷与海面之间来回激荡。
宋宴闭眼倾听,不知为何,眼前似乎浮现出蓬莱仙洲的景色。
一曲终了。
众宾客皆抚掌赞叹。
连坐在主位上的沈迩也抚掌点头,面露赞许。
宋宴等人凑热闹,也跟着鼓掌,依然听不出什麽玄机,只是觉得很好听而已。
这时李麟又开口了。
大约是看出宋宴的欣赏浮於表面,这位皇子的修养让他忍不住要科普几句。
「怀仙曲本是青莲尊所作诗篇《怀仙歌》而出。然而这首诗的曲谱早已失传多年,世间只存残篇。」
「洛神宫历代遗音殿主都试图将之补全,却无人能做到。」
李麟说着,眼中是真心实意的钦佩。
他自己也是通音律之人,正因为懂,才知道把一首失传的古曲补全到这种程度究竟有多难。
宋宴闻言不禁有些感慨。
原来自己当初在海崖上听到的那次,就是这首曲子第一次完整问世啊。
看来是自己不懂得监赏。
这样可贵的琴音,当年初听不为所动,如今再听一遍,竟然也没听出什麽门道来。
好在此处都是些懂音律的人,避免了南风仙子对牛弹琴,好煞风景。
一曲演奏完毕,杨知意起身向众修士行礼,却没有将九霄环佩收起。
此时,前代遗音殿主走上前来,开口说道:「诸位宾客远道而来,皆是爱琴之人。」
「今日琴音之会,若有雅兴,自可上前来,弹奏一曲吧。」
能够用九霄环佩演奏?
方寸生瞪大了眼睛。
这种级别的宝物,竟然可以亲手抚之!
其实这九霄环佩虽是古宝,但想必没有人会拿它作为法宝与人交手。
本身就是为弹奏音律而存在的。
虽然宾客之中确实有不少人跃跃欲试,但毕竟南风仙子方才那一曲《怀仙曲》珠玉在前。
满座宾客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好一阵,真正敢上前的人却没几个。
最终只有两位琴道大家先後登台。一男一女,皆是东海颇负盛名的琴道散修O
听旁边的人议论,这两位好像是洛神宫暗中邀请来的。
这也在情理之中,盛会总需要有几个撑场面的人,否则琴台空置,反倒显得冷清。
两人各奏一曲,一曲清幽如空山新雨,一曲激昂如万马奔腾,皆是上乘之作,引来满堂喝彩。
然後琴台便再度空了下来。
就在这时,方寸生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弹一个。」
方寸生回过头来,看着师尊。
「啊?不————不好吧。」
方寸生闻言,既激动又有些胆怯。
如今在场,连化神境修士都有三位啊————
「让你去你就去,大大方方的。」
宋宴看着他这副明明很想去又不敢去的模样,十分无语。
「犯啥内向。」
这小子什麽都好,就是太缺乏自信了。
练琴是这样,修剑也是这样,总觉得自己火候不到,总觉得还不够好。
似乎觉得只有练到「足够好」,才拿得出手。
可这世上,哪有那麽多准备万全的时刻呢。
机会来了,那就抓住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