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看不见恶业,秦惜君和凰也察觉到了那黑色天狗的异状。
也许是大日真性与金乌有所联系,这般异变,使得秦惜君隐隐有些心悸。
「怎会如此————」
此刻阳谷崖上,云游道人微微皱眉。
他仰头望着天空,目光落在那团翻腾的魔焰上。
黑色天狗此刻的状态实在太怪了,它似乎对宋宴的反应颇为剧烈。
这使得云游道人不得不提前从玄机之中祭出剑气,想要将那恶犬镇压。
然而令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一次那黑色天狗竟完全不顾剑气的镇压。
浑身魔焰澎湃,层层翻涌。
伴随着黑犬的吐息,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羽,被裹挟着没入它的躯体。
那些光羽正是大日外围散逸的灵机,是金乌的余晖,此刻竟被这黑犬吸收。
每吞噬一分,它周身的魔焰便暴涨一寸。
日轮四周,黑气翻腾。
天与海之间,原本已经被大日映得金红的天光,此刻竟然再度黯淡了下去。
此时,凰鸟已经提前察觉到了黑犬的动向,立刻便将秦惜君和宋宴护在妖羽之下。
与此同时,庞大身躯在空中转向,金红羽翼猛然一振。
挥出漫天七彩妖火。
那妖火之色一变再变,层层晕染,如同天边云霞。
轰!
妖火与魔焰轰然对撞。
天海之上,光焰翻腾,气浪滚滚。
然而,那七彩妖火与魔焰相撞之处,并没有像寻常的术法那样彼此消融。
那黑犬的魔焰反而将七彩妖火强行吞没,於是黑犬的气势,虽然越发混乱,却猛地暴涨!
凰鸟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它的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那双凤眸之中掠过凝重之色。
在此处战场,那黑犬能够源源不断地吞噬大日散逸的光羽。
再加上还能够吞噬自己的妖火,此消彼长之下,形势极为不利。
「这恶犬实在诡异,我等还是先行离去,从长计议————」
它猛然一振双翅,想要暂且带着秦惜君和宋宴离开这大日的范围。
可它才刚刚转身,那黑犬竟然也动了。
它原本是环绕在大日之外,被那黑白剑气钉在日轮的边缘。
此刻,随着魔焰暴涨,它的身形竟然隐约脱离了那片区域。
庞大而扭曲的魔焰之躯在虚空中舒展,形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凶兽。
它猛然一扑,便已经横亘在了凰鸟的去路之上。
魔焰翻滚间,它的身形时虚时实。
妖爪抬起,虚空之中便有犬牙交错的虚影汇聚。
那黑犬身上的魔焰已经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光是那股气息的余波,就让他的剑心警示,嗡鸣不止。
阳谷崖上,云游道人的面色之间,多了一分凝重。
他接连催动两道黑白剑光。
一左一右,分别钉入黑犬的一双妖爪。
然而,那黑犬却似乎更加癫狂。
它发出一声咆哮,魔焰撕扯着自己的躯体。
竟然将那两道剑光所在,硬生生地从自己身上撕扯剥离下去,然後重新凝聚重组。
宋宴此刻有些怔然。
方才那黑犬垂眸的一眼,此刻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
那一眼之中,有无限杀机从中爆发出来。
拥有无间狱剑意的宋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纯粹而不加掩饰的杀意。
黑犬,竟然是冲自己而来?
为什麽?
宋宴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黑犬的身後。
那恶业黯影此刻明明一动不动。
可宋宴就是能够感受到,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正透过滔天魔焰,注视着自己。
难道————
是因为自己曾经斩杀过恶业,所以它感到威胁了麽?
这个念头一起,宋宴心中便浮起了一丝寒意。
倘若按照云游道人所说,恶业蛰伏在大日金乌的伤处,怕是有数十万年了。」
正在此时,秦惜君却忽然开口了。
「你能看得见,对吗?」
宋宴一愣,侧目望去。
只见秦惜君正凝望着他的眼睛。
她的手还捂在心口,脸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十分平静。
秦惜君轻声说道:「前辈所说的「恶业」
」
宋宴看着她,张了张嘴。
「婆婆,我————」
秦惜君的目光澄澈。
「你骗不过我的。」
她伸出手来,温柔地捧起宋宴的脸。
「婆婆我,一生从来没有过後悔。」
她轻声说道:「我本应在数十年之前就死去,如今也已是一介残躯。」
「前些日子我跟你说大话,说我来历不凡,是金乌转世。」
「我知道,我哪是什麽金乌,不过是人间一盏烛火。」
「可即便是一盏烛火,若能将这世间照亮一些,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啊。」
她凝望着宋宴。
「小雀儿。」
那双眼睛里似有笑意,又似有万千不舍。
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又看着一段很长很长的时光缓缓走到尽头。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那黑犬已经不断吞噬了许多光羽。
它浑身魔焰暴涨,庞然妖犬周身燃起了黑红烈火,气势节节攀升。
原先尚被限制在大日之外的身形,此刻已经完全脱离了枷锁,直接向凰鸟所在扑来。
即便是有云游道人的黑白剑光在牵制,这黑犬也实在过於诡异。
加之吞噬了凰鸟的妖火,此消彼长之下,它此刻的气势竟然已经完全压过了凰鸟。
那庞然魔犬在空中快速腾跃,身形时隐时现。
妖爪猛然拍落。
凰鸟正欲躲避。
却忽觉一阵冰冷,爬上了它的脖颈。
明明什麽也没有,却好像是有人捏住了它的咽喉。
於是,凰鸟浑身妖力猛然一滞。
它的双翅顿了顿。
就这一瞬。
那黑犬的妖爪已经来到了近前。
魔焰铺天盖地,眼看就要将凰鸟连同它背上的两人一并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沛然剑意於大日云端,铮鸣而起。
但见一道清冽剑光,从凰鸟身前倏然抹过。
那清光映照,将少年道人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无声无息一剑斩过。
凰鸟只觉浑身一松,便感到周身异状,已经恢复如常。
凰鸟有些惊异。
「你————」
秦惜君见状,则是喜出望外。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当然。」
宋宴深吸一口气,释然说道:「师尊有命,莫敢不从啊。」
然而,宋宴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放松警惕。
那恶业黯影,并未被完全斩去,竟然是避开了匣中鸣的大部分攻势。
除去它本身的速度奇快,自己的修为也尚且不足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这恶业似乎一直都对自己很有防备。
它似乎知晓自己的剑能伤到它,所以从现身的那一刻起,就始终在提防着。
虽然不清楚有没有用,但现在也只能试试看再说了。
於是滚滚剑元,从府中汹涌而出。
十数柄飞剑在云空之中游走交错,剑光闪动。
眨眼之间,便成行天道剑域。
正当此时。
阳谷崖上。
云游道人忽有所觉。
但见身後玄机,嗡嗡而动,瞬息之间便破空而去!
云游道人微微瞪大了双眼。
他抬起头,看向大日云端,那个少年道人的身形。
口中喃喃道:「果真如此————」
与此同时,宋宴心中一动,朝某处望去。
但见云端战场,忽地出现了一柄黑白两色的飞剑。
正是玄机。
它自然而然,出现在了剑域之中,虽然不是宋宴的飞剑,却并未被行天道排斥。
於是众人只见,行天道剑域,陡然变化。
滚滚剑气倏然两分。
一者黑,一者白。
两色剑气在剑域之中交错流转,如同两条游鱼首尾相衔,在虚空之中旋转不休。
竟成两仪气象!
宋宴心中有所明悟。
他以不系舟暂行剑域之阵,同时再以剑意,勾连玄机。
与此同时,那恶业黯影愈发躁动不安。
在其影响之下,黑犬似乎想要对宋宴出手。
可凰鸟此刻哪里还看不出来局面,於是它立刻迎身而上,妖火再起,将那黑犬牵制在原地。
此刻,玄机之上流转的剑气剧烈震荡。
却见行天道剑域之中,无数黑白剑气同时向某一处冲刷。
剑气形同无数溪流汇入江河,最终冲刷在一处。
那处的空气和光影开始扭曲。
先是模糊一片。然後竟然渐有轮廓浮现。
恶业,显化了出来。
「那是————」
如此一来,不仅是云游道人和凰,就连秦惜君也能够看见那诡异之物。
那恶业勉强有个人形。
悬浮在剑域的正中,那些气息并不向外扩散,只是紧紧裹在它周身。
宋宴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此刻似乎正盯着自己。
旋即,冰冷的低语,在宋宴耳边浮现。
「天意竟然默许这样的人出现————」
「何其不公————」
却见那恶业竟然顶着潮水一般的剑气冲刷,向行天道的中央而来。
那黯影身形在剑气的冲刷下扭曲变形,一寸寸被磨去轮廓。
可它浑然不在意。
它仍旧伸出手来。越过重重剑光,竟然径直向玄机抓去。
它要去握住那把剑。
此时的宋宴,也已经是破釜沉舟,浑身剑元催动到了极限。
「嘎啊!」
就连剑灵闲闲,也从剑域之中显化身形,落在玄机的剑柄之上。
於是,剑域倏然一收。
行天道剑域之中那两分的墨白二气此刻如同百川归海,尽数向中心的玄机汇聚。
天地之间,一切冗杂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柄剑。
黑白二气,为滚滚剑意所挟,天地之间,一道剑气洪流,轰然斩在那恶业黯影之上。
剑光所过之处,虚空之中都留下了痕迹。
然而。
那恶业,却单手接住了那道剑光。
它却死死盯住宋宴。
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我会找到你的————」
宋宴面色冷漠。
此刻他根本无心听它言语。
剑意催动到极限!
嘭连宋宴自己也没有想到,飞剑玄机,竟然破碎开来!
猛然冲击,让剑意瞬间斩过,将那恶业黯影,完全碾碎。」
宋宴浑身剑元几乎被抽空了大半,手还在微微发抖。
正是此时。
秦惜君双手合十,跪坐云中。
周身开始燃起淡淡金辉。
这最後一世残躯的全部生机,逐渐涌动起来。
宋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却没有开口。
那一缕金乌真性,历经三世,此刻终於苏醒。
如同溪流归海,向着天上那轮大日涌动而去。
秦惜君的身形在光焰之中逐渐变得透明。
没有了恶业的操纵,那黑犬此刻虽然不再想要攻击宋宴,却向大日腾跃而去。
它没有了恶业的约束,便只剩下吞食金乌的本能。
然而,随着最後一抹金乌真性回归。
日轮之中的金乌,慢慢舒展开了翅膀。
於是云海之间,金光大盛。
像是天初开时的第一缕朝阳,泼洒在云海之上。
金光所过之处,云霞尽染,天海一色。
黑犬还未扑至,便呜咽一声。
那魔焰之躯撞在那道金光之上,如同积雪遇火,即刻崩解。
庞然魔躯,飞速消融。
宋宴发间,自行飞出一黑金珠玉。
它在空中滴溜溜一转,便将所有魔焰,全数吞吃。
可宋宴却没有去管顾。
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大日金乌。
此刻,秦惜君已化入光海之中。
她浑身沐浴着光焰,身形渐渐化虚。
宋宴下意识想要伸手挽留,却什麽也抓不住。
他神色木然。
生离死别,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了。
他很清楚,秦惜君总有离自己而去的一日。
只是,他心中总觉得,那应该是有所准备的一天。
也许,她的所有弟子、亲人,都要聚在一起,陪她走过最後的时光。
也许是要细细交待後事,然後寿终正寝。
可是。
死亡和离别,没有商量。
他看着秦惜君的身形,一时恍惚。
今天,只是一个十分平常的清晨而已啊。
从此以後,便要阴阳两隔。
忽觉泪滴在面上滚过。
然而恍惚之间,他看到秦惜君的虚影向他飞落。
她的轮廓已经很淡了,周身的光焰却依然温柔。
她伸出手来,轻轻将宋宴拥入怀中。
「小雀儿,不要一直惦念着我离开你的这一日。」
宋宴怔然。
「你要惦念当年你拿着养气丹,来到我铺子的那一日。」
「你要回想当年,我教你炼丹术的那一日。」
光焰在她指尖流转,轮廓一点点淡去。
「你要回想当年,我真正收你为徒,酩酊大醉的那一日。」
「你看。」
秦惜君抬起头,望向天上那轮缓缓舒展双翼的大日。
「从此以後,婆婆我变成了太阳。」
她的身形越来越淡,却也越来越亮。
「————也会永远照耀你的呀。」
於是,那光海温柔地合拢。
将秦惜君的身形彻底吞没。
空中飘飘荡荡,落下一支金红两色、燃烧着的羽毛。
最终,它轻轻落在了宋宴的掌中。」
这一瞬间,他只觉耳际轰鸣。
没有什麽人,是一出生就无所不能的。
生离死别,谁也逃不过去。
逝去之人,也曾体会过人间喜乐。
倘若困在此间,与死去又有什麽分别。
执念消散,心境豁然。
心念通明,识神退位。
元神终於苏醒。
在这一瞬间,宋宴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
从石梁镇的那个少年,到洞渊宗外门的弟子,再到一品金丹————
过往的一切,在元神苏醒的一刹那里,如水一般流过。
而後,一切归於平静。
大日余韵与阳谷灵气,此刻齐齐涌入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