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大洲,蜃龙洞府。
宋宴看着悬在身前的黑红飞剑,一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柄飞剑通体漆黑,剑身之上血纹交错,幽幽地泛着暗红光泽。
安安静静悬浮空中,没有半分躁动。
独孤隐死後,它便失去了主人,只余下一具空壳般的躯骸。
这是独孤隐的本命飞剑,黑般若。
听说原本是一佛门禅杖,被独孤隐熔铸为飞剑。
独孤隐生前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剑修,此物自然是飞剑。
然而无尽藏对它没有什麽反应。
兴许是并不认可这样的剑道吧。
宋宴收回手来。
作为一个化神境修士的本命飞剑,即便原主已经死去,要想将之炼化,也并不是多麽容易的一件事。
独孤隐虽然境界跌落到了元婴巅峰,可这柄飞剑本身,毕竟是曾经承载过化神之道的器物。
它的剑身之中,还留存着独孤隐数千年剑道的残韵。
那些东西未必能被寻常手段轻易消解。
要将之炼化,恐怕要费好一番功夫。
宋宴如今想要早些回中域大唐去,於是暂且没有炼化,只是将之收在水玉戒之中。
「以後再说吧。」
宋宴此刻在洞府之中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内视之下,剑府之中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却见那剑气海中,所有的剑气,已经全部化作了凝链的剑元。
剑气海正中央,一朵莲花恣意生长。
莲台上原本悬浮的是金丹,然而此刻那金丹已经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那婴儿约莫一尺来高,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辉光,眉宇之间,与宋宴十分相像。
五官精致,神态安详。
正是宋宴的本相婴儿。
此刻元婴亦如宋宴本体那般闭目盘坐,身前横悬一柄小剑。
其上日月浮光,山川虚影,万千气象。
元婴周身,亦有三道玄妙灵机流转。
正是宋宴的四道剑意。
回想起来,阳谷之事,尤在眼前。
当年秦婆婆祭道还真,宋宴心中的执念尽消,只觉天地之间一片宁静。
於是识神退位,元神苏醒。
宋宴便拥有了凝结元婴的资格。
然而,这样一来,反而是境界修为拖了後腿。
要想圆满地完成结婴,还需要漫长的岁月打磨灵力,凝链剑元。
於是他便留在了阳谷。
秦婆婆祭道还真之後,大日金乌的真性终於完全。
随後建木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灵气自建木天顶喷薄而出,所过之处,万物生发。
可想而知,从此之後,人间修仙界的繁衍,势必更加昌盛。
不过遗憾的是,云游道人的愿景依旧没有实现。
建木并未因此垂下枝条。
云游道人认为,恐怕是仙界出了什麽变故,导致人间的建木已经没有人看管,所以才会如此。
对於云游道人来说,倒也并不多麽失望。
毕竟这原本就是他的猜想。能够因此让人间的灵气复苏,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说此话时,神情淡然,甚至还带点释然的笑意。
大概是这些年来,他早就看惯了天地不遂人愿的事。
不过云游道人还想要寻找其他登上仙界的办法,所以很快就离开了阳谷。
凰鸟则随他同行离开。
阳谷有着大日余韵,以及靠近建木带来的恐怖灵气。
宋宴已经很难想像,这人间会有什麽地方比这里更加适合自己闭关,於是乾脆就在阳谷结婴了。
原本按照寻常速度来估算,磨合元婴所需要凝链的剑元,需要至少五十余年的苦修。
但阳谷不仅有浓郁的灵气,还有一种相当玄奇的灵果,名唤大日菩提。
那果子约莫拇指大小,通体金红,果皮半透明,其内金光流溢,如同封着一点流动日光。
这也是云游道人临行之前,告诉宋宴的。
此果唯有阳谷生长,对於化神之下的修士,都可谓是人间至宝。
并且由於无人采摘,多年积攒,阳谷之中此果数量颇多,倒是便宜了宋宴。
在大境界的瓶颈前,大多数精进修为的丹药药效,都会大幅缩水。
究其原因,大多数的丹药,是将天地灵药的药效贮存其中。
修士服用,则是让这些灵力直接出现在体内。
然而到了凝链灵力这一阶段,大部分灵力即便出现在体内,也会因无法快速凝链而逸散,药效就会浪费。
而大日菩提果则是先以大日余韵,将宋宴体内的剑元煅烧洗链一遍,再补充真元。
是以,在达到金丹境最後的瓶颈阶段时,此物大幅提高了宋宴的修炼效率。
也正因如此多的加持,短短二十五年的时间,竟然就叫宋宴结成了元婴。
回想起来,实在也是福缘深厚。
晋升元婴之後,其实宋宴原本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细数起来,都很耗费时间,於是才暂且出关。
元婴之後,对宋宴来说变化最大的有两样。
其一是剑灵闲闲。
元婴之後,由於元神苏醒的缘故,剑灵无需任何修炼,就可以从宋宴的元神之中,衍生出自己的灵智来。
从前闲闲虽然也有灵智,但更多是依托干宋宴的神念。
如今它有了属於自己的元神,便像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了。
不仅如此,当日婆婆临走之前,还给宋宴留下了一支涅盘凰羽。
由於是秦惜君相赠,於是凰鸟没有收走。
後来在闲闲生出神智、自然进阶的过程之中,宋宴心有所感,闲闲似乎很想要这支羽毛。
进阶之时,它以双翅,将这支凰羽拢在怀中。
宋宴体内的昆吾余火也自然流转而出,将闲闲包裹其中。
於是,闲闲完成了进阶後,竟然变成了三足。
那般模样,倒是真与大日金乌,十分相似了。
昆吾余火本就是从前被射落的太阳残火。
如今又有涅盘真火相伴,此刻的剑灵闲闲,便是说人间的第二个太阳,也不为过。
不过————
也许是因为闲闲脱胎於啼月,元神之中还残留有从前的一点意识,所以————
「出发!出发!我准备好了!」
闲闲爬到了宋宴的肩膀上,拿头蹭了蹭。
「我要去找我的好朋友阿元,他一定也很想念我!」
闲闲所说的阿元,自然就是陆观主,也就是狗盛身边的屍傀阿元。
「莫急莫急。」
宋宴将闲闲从肩上拿下来把玩了一会儿,随手一抬任其飞出。
那只三足乌鸦扑腾着翅膀,在洞府里转了几圈,最後落在竹架上,歪着头看他。
「当年思思为了从蜃老手中将我救出,不惜自己的声誉也要与我假结婚,自己也只是想要离开海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可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宋宴已经与灵恝提出,要带灵思离开海国,前往中域。
灵恝虽然同意,不过父女俩应该还有一些事要商量。
最多三五日,应该就能启程了。
剑灵可以说是宋宴的第二道元神。
虽然脾气有些闹腾,但感知到主人有事要做,当然也不会打扰。
除了剑灵闲闲之外,最大的变化,可能就要数剑匣无尽藏了。
宋宴凝成元婴出关之後,无尽藏便无法再进入。
两仪界中混沌一片,什麽都分辨不清。
不过宋宴倒也并不多麽担心。
因为曾经结丹之後,无尽藏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要多久,又会有怎麽样惊人的变化。
宋宴倒是十分期待。
在等候灵思消息的过程中,宋宴刚好可以着手准备一些有关於瞳术的事。
昔年在蓬莱仙洲斩去恶业後,那道瞳术神通钻入了宋宴的眼中,致使出现了重瞳的情况,至今还未消解。
如今宋宴修成元婴,倒是可以尝试按照陈临渊所说,修炼第二门瞳术,借观虚进阶之时,两相融合。
不过,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可没那麽简单。
一个不慎,便很有可能瞳术尽失,双目失明。
宋宴可不想成为盲眼剑修。
中域唐廷,冶城。
冶渊以南,磐山之下。仙道盟的临时驻地便扎在此处。
禁制大阵之中,洞府遍布,营帐连绵。
常有修士遁光在空中穿梭闪烁。
此处皆是从唐廷和中域各大宗门汇聚而来的修士。
人人皆是行色匆匆,整个驻地,都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氛。
正巧此时,有一队人马入关。
看这架势,应是日夜不歇,长途跋涉而来。
为首那人身披黑色大擎,面貌虽然年轻,却十分英武有气势。
正是李仪。
他胯下骑一匹乌焰封狼,通体漆黑,四蹄踏火。
一声长吁,他翻身从乌焰封狼背上落下身形,将缰绳随手递给了身後的那位年轻府兵。
李仪已快步向着大唐官府的一处营帐走去。
人还没有进去,声音先到了。
「郭淮!叛军和魔墟的动向怎麽样了?!」
营帐之中,一个青年将领正俯身看着案上的舆图,闻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你来得正好!」
郭淮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李仪的手臂,将他引到案前。
「暗探传来线报,叛军那边,阿荦山之子阿尼宗与谋主屠苏先生,率领一支叛军队伍,正在赶来冶渊的路上。」
李仪闻言点了点头。
「魔墟呢?」
郭淮摇了摇头。
「线报称魔墟确实也有人要来,却不知来人是谁。」
不知来人是谁,那可有些危险。
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寻常魔墟修士,暗探多少能摸出些底细。
可这次连线报都说不清,那来的人多半不好对付。
李仪忽然笑了一声:「一柄稀世神兵,竟能同时叫叛军和魔墟有如此大动作。」
他将大擎解下,甩在椅背上,露出里头半旧的战袍。
「看来墨家这位徐夫子的技艺已是登峰造极。」
郭淮随手给他倒了碗茶,自己也坐下身来:「原本其实没有那麽大阵仗的。」
「只是不知是谁把风声传出去了,说这位徐夫子是替君山的慈玉真人铸剑,一铸已有近五十年的时间。」
李仪闻言,端茶的手顿了顿。
「很多曾经去过墨家打探的修士都说,路过剑庐,隐有天雷之音。」
「想必就是那剑胚了。」
「如今这铸剑到了最後阶段,徐夫子又要寻地势,借天时。」
「外面都在传,他多半是要铸成一件当世罕有的灵宝来。」
郭淮的语气中隐隐有些担忧。
徐夫子倘若是就在墨家铸剑,倒也还平稳。
关键是他决定要前来冶城,借磐山和冶渊之地势。
冶城,临近阿荦山的叛军势力。
再加之魔墟和叛军原本就有进攻的意向,这一来,自然就变得十分危险。
如今唐廷要平叛军,中域宗门要对抗魔墟修士。
仙道盟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唐廷也自然不可能让这样一柄神兵,落入叛军的手中。
於是,徐夫子一人铸剑,却叫整个中域的局势都随之震动。
李仪闻言,点了点头,却不言语,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虽然魔墟和叛军都不曾扬言要夺取这神兵,但从二者的动向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郭淮看着他的神色,忽然想起了什麽。
李仪与那位慈玉真人似乎很有交情。
当年有传闻称慈玉真人魂灯熄灭,其师尊阳宿神君远走东海寻人。
後来阳宿回到中域之後,也没有确切的消息说慈玉真人是死是活。
郭淮唯恐自己提及此事叫对方难过,正想要岔开话题。
却听李仪先开了口。
「此番除去唐廷,其余道宗可有来相助?」
郭淮松了口气,连忙顺着答道:「徐夫子本是墨家的统领,这一次是墨家矩子阮知亲自带队。
"
「除此之外,君山和太乙门也都在来的路上,此刻多半已经要到了。」
李仪又问道:「你可知晓,来的都是哪些前辈?」
郭淮答道:「君山来的是醒龙真君刘天放、息元真君褚让和鹿野真君袁小鹿三位。太乙门却还不知晓。」
李仪挑了挑眉,似乎大感意外。
「竟然来了三位元婴吗?」
如今整个中域战线各处,战事吃紧。
各大道宗也绝对不可能把所有的修士都调度来对抗魔墟和叛军。
而君山此番,竟然直接调了三位真君来此?
足见其重视程度。
郭淮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仅如此,听说慈玉真人的大弟子鞠露仪,也要从别处赶来。」
约莫三十年之前,鞠露仪成就金丹真人,却因慈玉真人未归,而不愿取道号。
不过其人一手剑术,十分可怖,这数十年与魔修、叛军厮杀,已经有了不小的名头。
李仪听完,没说什麽。
眼中却已经有战意升腾而起。
「无论慈玉真人是死是活。」
「这柄剑,我李仪绝不会让它落入旁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