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沉敛肃穆，檀香烟气缓缓漫卷。
叶万福坐在黑漆轮椅之上，一身宽松长衫掩不住满身衰败气，他身形枯瘦干瘪，肩背佝偻，四肢细得仿佛一折便断，是常年缠绵病榻、被顽疾日夜磋磨的模样。
之前在宴会大厅，老人只是露了一面，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见他的身体状况多么糟糕。
楚星见到这位老人时，说实话他心里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到叶万福面色苍白枯槁，唇色浅淡，大半时间垂着眼帘，气息微弱平缓，好似一阵风便能轻易吹倒。
这样的老人，真的还能掌控整个叶家，真的还能和自己谈判吗？
就在楚星怀疑自己这趟白来了的时候，眼前老人抬眼刹那，浑浊眼帘下便骤然掠过一抹淬了寒的精光，深邃冷冽，锐利如锋，藏着半生权谋与沉淀的城府。
那份深藏在孱弱皮囊下的威压骤然倾泻，无需一言，便足以震慑人心，让人不敢轻视半分。
楚星立刻收起了所有心思。
与此同时，轮椅上的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咧嘴大笑道：
“之之那丫头，可从来没有夸奖过任何同龄男生，你叫楚星对吧，我可是从之之嘴里听她不止一次提起过你，连那丫头都看中的男人，楚星，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家做我的孙女婿？我包你一辈子荣华。”
谁也没有想到，大厅里的老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语。
不过随着老人话语落下，身边几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同。
叶家掌门人叶天神色微微凝重，现在的楚星是整个投资圈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如果能够安稳地发展，说一句未来不可限量也不为过。
同样的，如果楚星真的和自己女儿在一起，那么有了叶家的支持，楚星的事业必将更上一层楼，等到了那个时候，叶家必然会再添一大助力。
不过相比较叶天的期待，一旁的刘文韬表情却微微凝固。
无论人脉，势力，资产，还是各个方面，刘文韬都比不过叶家。
叶家是沪上四大家族之一，手握整个娱乐圈一半的资源，老爷子叶万福更是传奇老人，别看他现在垂垂老矣，但只要叶万福还在一天，就没有人敢对叶家有丝毫不敬。
如果楚星真的和叶家联合，那就不再需要刘文韬的资金支持，等到了那个时候，刘文韬必然会被踢出拼团网，那么他前期投入的所有心血都将血本无归。
这是因为如此，随着老爷子一句话，刘文韬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就而在几人各怀心思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楚星终于开口道：“叶老，我和之之是很好的朋友，不过我已经订婚了。”
楚星的声音不大，不过他话语中的意思却很明显。
那就是明确拒绝了叶万福的好意。
本来满心不安的刘文韬，随着楚星一句话语，一颗心终于放下，这个时候他立刻主动上前，朝着老人道：“叶老，我是文涛啊，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刘文韬今年四十余岁，老爷子已经八十八，比他大了近半个世纪，小时候的刘文韬家庭也算有些底蕴，而且比较顽劣，有一次来叶家做客，闯了祸，老爷子还扭过他耳朵。
叶万福朝着刘文韬点头，声音带着笑道：“你个小猴子，我的那个琉璃盏就是你打破的把。”
刘文韬就好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不好意思的笑着。
寒暄片刻后，老人便微微低下头不在多言，而此时，一旁的叶天则是走到轮椅旁，轻轻将毛毯盖在了老人腿上。
眼见老人已经累了，叶天轻轻朝着两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就在叶天和刘文韬两人走向房门口，即将离开休息室的时候，楚星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行动，那一切都晚了。
于是，深深呼吸，眼见叶天已经打开了休息室的房门，即将迈步走出的瞬间，楚星眼神明亮，声音沉稳道：
“叶老，我这里有一个市值超过万亿的项目，不知道叶老有没有兴趣。”
楚星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原本即将离开的叶天停下脚步，随后转头朝着楚星看去，就连刘文韬也是满脸惊讶的样子。
万亿！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概念？
叶家在沪上经营百年，前前后后几代族长的共同努力，这才有了现在的辉煌，可即便如此，叶家资产也不过千亿。
万亿！
那将成为一个让人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
原本低头闭目养神的叶万福陡然抬起头，这个荣耀一生的老人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楚星，眼底不断有光芒闪烁的老人凝神道：“万亿……小娃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楚星没有任何畏惧地和老人对视，神情平淡而自信道：“叶老，我当然知道。”
此时的楚星表面上平静，但是内心却在极速地思考。
眼前这位在轮椅上的传奇老人，他是四大家族之一叶家的族长，病骨支离却目光如刀。
楚星想要说服他投资一个还不存在的“快音”，这事儿不能按常规来。
跟老人谈技术参数、市场数据？
没用，他见过的泡沫和谎言比楚星吃过的盐还多。
直接说‘未来会火’太空洞，楚星要做的，就是把他带入自己的叙事里，让他亲眼‘看见’那个未来。
之前和叶天谈判，楚星提到想要利用叶家的媒体资源，和自己一起合作进军短视频，结果却被叶天毫不犹豫地拒绝。
这里面有叶天目光的局限性，同样也和自己的策略不当有关。
上次和理工大学校长畅谈过后，楚星便有了自己的计划。
这次他想要说服叶家老太爷叶天，就必须利用他的特点。
比如老爷子早已看透了人性。
楚星要把快音的本质——‘看见’与‘被看见’的欲望，以及他这辈子最懂的东西——‘权力重构’给他讲透了。
这一次楚星不打算讲枯燥的商业计划，他决定编造一个关于时代变革、关于流量如何碾碎旧秩序的故事。
切入点得从老爷子自身开始。
一个被禁锢在轮椅上的强大灵魂，对‘身体受限但灵魂释放’一定有共鸣。
让他瞬间理解这种新介的魔力，然后层层剥开：从精英生产到全民记录，从权威话语到算法推荐，最终落到他最敏感的神经——如果他不掌控这个新的流量阀门，他和他的家族就会被边缘化。
这不是投资，这是续写传奇的门票。
这一刻的楚星深深呼吸，当他再次闭睁开双眼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被一种无比的自信光彩包围。
“叶老。”楚星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而不是居高临下，“我今天来，不求您投资当下，只想请您看一样东西，一种能‘解痛’的未来。”
轮椅上的老人轻轻抬了一下眼皮，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楚星知道，对于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他而言，“解痛”二字，重于千金。
此时的楚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点开一个极其粗糙的Flash动画，那是由几张照片串联成的简易幻灯片，配着一段走调的音乐。
“您看，这就是现在的人，他们用昂贵的DV拍下生活，导入电脑，用复杂的软件剪辑，渲染好几个小时，只为给远方的亲人看，这种方法太笨拙了，太慢了。”
楚星语气平缓，“如果，我是说如果，把这种能力赋予每个人呢？”
这一刻的楚星抬头，直视老人那双深陷的眼窝：“不久的将来，手机会取代DV，清晰度足以拍电影，我们会造出一种工具，让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普通人，动动手指，在十几秒内，就把他的喜怒哀乐配上最合适的音乐，瞬间传遍世界。”
楚星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针对性极强地说道：“叶老，您坐在这里，运筹帷幄，但可曾有一刻，觉得高处不胜寒？那些仰视您的人，只看到您的威严，却看不到这威严背后的孤独。而我要做的这个东西，它能让一个工地上的民工，在结束一天的劳累后，对着镜头笨拙地笑，让千里之外、素不相识的另一个人，因为这一笑而感到温暖，它能解掉的，是整个时代汹涌而来、无处安放的孤独。”
“接下来呢？”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他终于睁开了眼，那一瞬间，楚星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年老雄狮在暗处盯上，脊背瞬间绷紧。
“接下来，就是颠覆。”楚星稳住心神，迎着那审视的目光。
“当无数个体开始创作，传统的电视台、纸媒，都会变成迟钝的巨兽，叶老，您是做实体生意的，您最清楚渠道的重要性，以前，谁掌握了稀缺的货架和地段，谁就是王。但现在，货物正在变成信息，货架正在变成每个人的手机屏幕。”
楚星站起身，指向窗外的万家灯火：“未来，一个十几秒的视频，带来的影响力可能超过一整版报纸广告，一个普通孩子展示的才艺，能在一夜间传遍大江南北，这不是生意，这是一次权力交割，将‘被看见’的权力，从精英手中夺回来，交还给每一个普通人，我们，就是那个搭建新广场的人。”
此时整个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要说最震惊的绝对不是别人，而是叶天。
就在几天前，在他的办公室里，楚星曾经当面提出想要和叶家合作，共同打造一个短视频平台。
短视频叶天之前就做过，但因为投入大，见效慢，所以一点点被公司放弃，当听到楚星这个时候想要和自己合作的时候，叶天瞬间没有了兴趣，直接拒绝了。
那时候的叶天还在嘲笑。
嘲笑楚星的不自量力，嘲笑楚星的异想天开。
可是这一刻的，当他亲耳听到楚星描绘的未来蓝图，他终于明白，楚星不是不自量力，他是有着清晰的规划，有着看透未来的能力。
如果说叶天创建短视频，只是看到了第一层，那么楚星的目光已经看透了第二层，甚至第三层。
这一刻的叶天非常庆幸，庆幸眼前的青年没有放弃，找到了老爷子。
不然的话，如果叶家不参与这次变革，那么未来等待叶家的，必然只有淘汰。
也叶天的复杂不同，一旁的刘文韬内心更加涌动。
刘文韬从一开始就看好楚星，他知道楚星是那种能够改变时代的风云人物，只要一遇风雨就化龙。
原本刘文韬以为拼团网就是楚星最大的功劳。
而现在，当楚星再次提出万亿独角兽快音的时候，刘文韬真的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这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又一个即将兴起的行业。
如果刘文韬有充足的资本，人脉，那么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投资楚星的梦想。
是的，这一刻刘文韬又被楚星的未来打动了。
可惜。
刘文韬的目光看向对面的老人。
他明白，短视频这个领域，就算自己在眼热也没有办法插手。
因为叶家绝对不会错过这次的投资机会。
如果叶家真的对短视频领域视若无睹，那么刘文韬相信，在不久的未来，整个叶家将会因为他们的短视付出惨痛的代价。
果然，就如同刘文韬预测的那样，随着楚星的滔滔不绝，轮椅上的老爷子眼底已经投射出无比的精光。
楚星没有停顿，面色凝重，滔滔不绝。
“叶老，您当年的崛起，是以实业为舟，以时代为水。而移动互联网，就是下一场更浩大的洪流，这东西未来会成为一个生态，人们用它认识世界、连接世界、甚至改变世界，我们在海外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它……让世界颤抖的节拍，到那时，它绝不只是个玩具，它将是一个承载商业、教育超级航母，价值何止万亿。”
楚星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几行字，那是未来短视频崛起路径的高度概括。
随后将它轻轻放在老人盖着毛毯的膝盖上。
“我今天说的这些，您可以当作一个年轻人的梦，也可以把它看作是您老骥伏枥、继续执掌下一个时代船票的战术蓝图，您的一生都在界定规则，而我想请您，为下一个时代的规则，写下序章。”
说完，楚星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阴影里。
大厅的房门打开，走廊吹来一阵风。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老人垂下眼帘，重新看向自己那双枯瘦的手，良久，他才伸出那只曾定生死的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楚星……是吧！”
楚星立刻上前半步：“叶老。”
“你想做什么，放开手脚大胆的去做，我们叶家将会成为你最坚定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