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的第二日，北溟学府驻地的议事堂内气氛沉凝。
雷动长老端坐在主位上，黑袍衬得面色愈发冷峻，目光扫过站在堂下的三人——图门雪白衣胜雪，垂眸立在一侧，周身气息清冷如旧；二皇子把玩着腰间玉佩，一脸漫不经心；周然则垂着头，眉宇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颓丧。
“七日之后便是总决赛，对阵圣源学府。”雷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召你们来，只有一句话——收起所有轻视之心，全力备战。圣源能从败者组一路杀上来，绝非泛泛之辈，尤其是林煜，一身底牌层出不穷，连剑荒珏都栽在了他手里，你们谁也不准大意。”
“哼，圣源学府而已，本皇子根本没放在眼里。”二皇子嗤笑一声，斜倚在柱子上，语气满是不屑，“往年他们连四强都进不去，今年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林煜那点伎俩，对付剑荒珏那种死脑筋还行，遇上我，照样让他有来无回。手下败将罢了，也值得如此郑重其事？”
“手下败将？”雷动猛地一拍桌案，声响震得杯盏微微发颤，他厉声喝道，“二皇子！你打赢石鸿跃靠的是什么手段，需要老夫当众点出来吗？真刀真枪的对战，你未必是林煜的对手！决赛之上，你若还敢肆意妄为、轻敌冒进，坏了北溟的卫冕大事，休怪老夫按门规处置你！”
二皇子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终究没敢再顶嘴。他心里清楚，雷动长老的性子说一不二，真惹恼了他，就算自己是西域皇朝二皇子，也讨不到好果子吃。他撇了撇嘴，悻悻地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雷动的视线随即落在了周然身上，眉头微微皱起，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然，决赛的出场名单，老夫斟酌过了。你换成周炎上场。”
周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黯然的叹息。这届四府大会，三场出战他是唯一输了的人，败给林煜败得干脆利落，几乎没给对方造成多少麻烦。周炎是他的亲兄长，修为比他高出一截，早已是四品神印境巅峰，论实力确实比他更适合出战。道理他都懂，可真被替换下来，心里依旧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
“弟子……遵命。”周然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雷动看着他，微微颔首：“你也不必气馁，回去好生修炼，日后还有的是机会。周炎，你进来。”
话音落下，一道身着蓝衣的身影从堂外走入，面容与周然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稳。他对着雷动躬身行礼：“弟子周炎，听凭长老吩咐。”
“决赛第三场，由你出战。”雷动沉声道，“圣源那边第三场多半是青渔，她的化神铠防御极强，你要做好久战的准备。”
“弟子明白。”周炎沉声应下，侧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弟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安排妥当，雷动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本届四府大会，我北溟的目标只有一个——卫冕冠军。连续三届夺冠，才能坐稳三大顶尖学府之首的位置。谁若是掉了链子，休怪老夫不念情面。”
图门雪微微颔首，二皇子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周炎则躬身领命。北溟卫冕的野心，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与北溟的紧绷肃穆截然不同，圣源学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清晨的院落里，白枫长老看着眼前整装待发的众人，淡淡开口：“连番征战，你们也都累了。今日起，放三日假，好好休整，不必急着苦修。张弛有度，方能走得更远。”
这话一出，妖妖第一个欢呼起来，吕卿卿也眼睛一亮。可青渔却摇了摇头，握着九尺青澜剑道：“长老，我就不休息了。决赛对手未知，我得多练几套剑招，免得拖后腿。”
一旁的纵轻歌也微微点头，他伤势尚未痊愈，正好趁着这几日打坐调息，同时打磨源海境的根基，半点松懈的意思都没有。
白枫长老也不勉强，颔首道：“随你们心意便好。”
林煜原本也打算回房推演祖龙域的掌控之法，刚转身，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了。吕卿卿晃着他的胳膊，眉眼弯弯，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林煜，你陪我出去逛逛呗！太一王城这么热闹，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天天闷在院子里修炼吧？”
“卿卿，你的伤……”林煜有些迟疑。
“早好得差不多了！”吕卿卿拍了拍胸口，随即又垮下脸，故意咳了两声，“就是天天躺着，浑身都快生锈了。出去走走，换个心情，反而有利于恢复嘛。”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林煜终究是心软了。她因毒伤错失后续比赛，心里本就憋着委屈，出去散散心也好。他无奈一笑：“好吧，就陪你去逛半天。”
“耶！”吕卿卿立刻欢呼一声，拽着他就往外走，生怕他反悔似的。
太一王城作为天九州核心，繁华程度远超武陵城。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糖人、糕点、兵器铺、丹药阁，琳琅满目。吕卿卿像只出笼的小鸟，拉着林煜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买两盒桂花糕，一会儿又停在兵器铺前研究半天的箭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清脆的笑声散落在风里。
林煜跟在她身边，起初还记挂着决赛的事，可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市井趣事，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连日来征战的疲惫、决赛将至的压力，竟在这烟火气里淡了不少。
两人一路逛到王城中央的观景台。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整座错落有致的王城，远处的宫墙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街道上的行人如同蚁群，川流不息。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几分暖意。
林煜侧头看她，忽然开口：“没能亲自上场打决赛，心里很郁闷吧？”
吕卿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倒也不掩饰：“当然郁闷啊。谁不想站在总决赛的擂台上，和北溟一决高下呢。”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煜，眉眼又弯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呀。只要圣源能拿下冠军，谁上场都一样。你们赢了，就等于我赢了。能看着圣源站在最高处，比我自己上场还开心。”
她说得坦然，眼底没有半分勉强。从最初执意要跟着他、要证明自己，到如今坦然接受遗憾，把团队胜负放在个人荣辱前面，这个骄纵又热烈的姑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许多。
林煜看着她，心里微微动容，轻声道：“放心，我们会赢的。”
“我当然相信你！”吕卿卿笑得灿烂，“你可是林煜啊，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两人在观景台上又聊了许久，从初入圣源的琐事，说到神谕墓的惊险，再说到蚀骨林渊的历练，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此刻聊起来竟都带着几分暖意。直到日头偏西，吕卿卿才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走吧，回去晚了长老该担心了。”
顺着长街往回走，转过一个街角时，林煜的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抹红衣身影。女子一袭红裙明艳如火，额间朱砂点染，肌肤胜雪，正是顾烟柔。她似乎早已等在那里，见两人走来，微微颔首示意。
吕卿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下意识地往林煜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她怎么会在这儿？北溟学府的人，这个时候来找你，怕不是没安好心吧？”
“别多想，她不是那种人。”林煜轻声解释了一句。
顾烟柔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林煜身上，礼貌地颔首，声音温和：“林煜，好久不见。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吕卿卿立刻皱起了眉，心里酸溜溜的。她撇了撇嘴，虽然不情愿，却也知道轻重，嘟囔道：“有什么话还不能当着我面说啊……行吧行吧，我先走就是了。”她转头看向林煜，又补了一句，“你可快点回来啊，不许聊太久！”
说完，她又瞪了顾烟柔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林煜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而对顾烟柔道：“顾姑娘，这边请。”
两人寻了处僻静的小巷，四周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之前在乌鹊桥地相遇时，我就料定你迟早会来到天九州这里。”顾烟柔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如今看来，我想得果然没错。短短几年，你就能走到这一步，真的很厉害。”
“顾姑娘过奖了。”林煜客气一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我分属两府，七日之后便是决赛。这种时候私下见面，怕是不妥。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难免传出闲话，对你我都不好。”林煜语气平淡，却带着明确的分寸感。
顾烟柔微微颔首，并不绕弯子，直接道明了来意：“我明白。只是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前阵子我随师门外出执行任务，无意间撞见二皇子和西域皇朝的密使会面。他们言谈间提到了武陵城林家，似乎在谋划着什么，目标是你的家族。你……多注意点。”
林煜眸光骤然一沉。
当年在武陵城，他当众打断二皇子一臂，这笔仇对方显然一直记着。如今四府大会上奈何不了他，就把手伸向了武陵城林家，倒是符合西域皇朝阴狠毒辣的行事风格。
他压下心头的寒意，对着顾烟柔郑重拱手：“多谢顾姑娘告知。此恩，林某记下了。”
“举手之劳罢了。”顾烟柔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谢礼，“我也只是恰巧听到。”
她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淡的话语：“决赛，加油。”
林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扬声笑道：“顾姑娘当真希望我加油？你可是北溟学府的人。”
红衣身影的脚步没停，越走越远，风里飘来她淡淡的声音：“学府是学府，直觉是直觉。我信自己的眼光。”
话音落下，身影也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了。
林煜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位顾家三小姐，倒是个心性通透、行事坦荡的奇女子。他不再耽搁，抬步朝着圣源学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驻地时，天色已经擦黑。林煜刚踏进院门，一道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正是吕卿卿。
她叉着腰，围着林煜转了两圈，一脸审问的架势：“说！顾烟柔找你到底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是不是给你透漏北溟的战术了？还是……还是有别的事？”
她嘴上说得凶，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和藏不住的在意。
林煜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故意逗她：“你猜？”
“我猜？我猜肯定没好事！”吕卿卿皱着鼻子，“是不是她看上你了，想让你投降北溟啊？我告诉你林煜，你可不能动摇！”
“想什么呢。”林煜无奈摇头，把二皇子密谋对付林家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她就是特意来提醒我一声，没别的。”
吕卿卿听完，脸上的醋意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怒色：“那个西域皇朝也太卑鄙了！打不过你就搞背后小动作，算什么英雄好汉！”她攥紧拳头，气鼓鼓的。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林煜忍不住笑出了声。
吕卿卿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逗了，脸颊一红，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我警告你啊，决赛之前，不许再单独见别的女人了！尤其是北溟的！听见没有！”
说完，她不等林煜回应，就转身跑了，耳尖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林煜站在院中，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夜色渐浓，院中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暖而安稳。
七日之后的总决赛，胜负未卜。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