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这是一座霜银色的星球。
画面并非由远及近，而是由近及远。镜头聚焦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银色易拉罐上，将它每一处毫无生机的灰色纹理都照得纤毫毕现，而后倏然上升拉远——寥廓霜天，一片万里无垠的银白。
银幕上浮现两个苍劲遒丽的大字，饱蘸浓墨，占据了画面将近三分之二：
「地球」。
即便已经从预告片中看过这一段，陈戈的心还是一紧。
这与他是否眼红《天君》的特效无关，纯粹是身为一个人类，看到母星变得面目全非时，油然而生的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地球，地球，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竟然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一只漆黑的机械巡天鹰在画面中呼啸而过，镜头以俯视的角度，冷酷地展示着这片沧桑大地。
国产最高水平的特效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壮阔的大场面看得人心脏紧紧揪起。
镜头切换，转到了一处颇有些眼熟的地方，陈戈身为华国人的基因一下子动了，还不待思考为什么这座建筑会出现在电影里，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内部。
这是一座废弃的工厂。
与新纪元繁华焕丽的景象不同，这座工厂的色调非常老旧，带着一种废土末日的沧桑感。镜头一路穿行，画面转进内部，一大群人正在进行激烈的争执。
这群人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以那个相貌艳丽的印度女人、两个黑人兄弟为首的外来客，他们身后跟着一群新纪元装扮的健装男女，以及一些肤色黝黑、装束打扮老土的男女老弱病残儿童。为首的三人，正是小天在通缉令上看到的那三个人。
另一派显然是工厂的原住民们。装束各异，有精壮的青年、中年人，也有老人和儿童。肤色种族各不相同，不过大体以亚裔为主。这群人的人数至少是前者的十几倍，身上的装备却很杂乱，既有新纪元先进的武器，也有大刀斧头大铁棍这样的老式兵器，甚至还有人一脸警惕地握着锄头和铁锹。
原住民们的首领，是一个相貌英武严肃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穿着古不古洋不洋的道士服的……道士？
第三派，则是一群正跪在地上祷告的信徒。为首的是一个牧师打扮的中年白人，手捧一本中英双语的《圣经》，正在默默读着；在他脚下，身披白袍的信徒们跪了一地。
人类所有的时代、种族、宗教、科技、职业，似乎都混杂在这间废旧的工厂中。人人面色警惕凝重，呈隐隐对立之势；空气中蕴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如果说新纪元是带着秩序的荒谬，那么这间工厂，就是带着秩序的对立。
陈戈长长地吐了口气——根据电影框架常识，从这一幕起，就进入电影中的第二幕了。
第二幕意味着新故事线和人物，陈戈有些期待小天和他们的互动。新纪元那群人实在太吓人了，引不起观众一点好感。
画面外传来赵序弱弱的声音：
“表妹，地球上有很多星际逃犯的，就算你要见朋友，能不能不要下到地面去，就停在云端博物馆上？”
随着赵序的话音，画面从紧张森然的工厂中，转回小天和赵序的星舰内部。二人目前还没有抵达地球，仍然在宇宙中全速飞行着。
小天正在专心致志地驾驶飞行器，闻言冷酷道：“不行。”
赵序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又道：“表妹，其实你可以放开手啦，新纪元的飞行器可以自动驾驶的。”
小天看了他一眼，嘴角嘲弄地一勾，那一眼中的讥诮竟透着让人血脉贲张的张力：“你确定？”
赵序又怂了：“我，我随便说说。”
小天摇了摇头，继续驾驶飞行器。
赵序不死心道：“就算你非要下到地面，能不能叫你朋友来飞行器里找咱们？咱们就在里头不出去，免得和逃犯碰上……”
小天终于忍无可忍道：“地球上的人不是星际逃犯——至少不全是。”
“那他们是做什么的？”
画面转为工厂内的场景。地球上的住民仍在对峙。石块、木棍、匕首、手枪、激光枪……从古至今各个时代的武器散落一地。
画面外传来小天的声音：
“他们是不愿意生活在新纪元中的人，因此用各种手段逃到了地球，你口中的垃圾蟑螂窝。一代又一代，在这里建立了基地。当然，也有原本就留在地球，不肯去新纪元的原住民。”
画面给了工厂中的一部分人特写：手握农具，古铜色皮肤的人；穿着工装，戴着线手套的人；眼镜腿断了一根，用胶带绑住的人……
“这我知道，新纪元的历史资料里提过，有些资料管他们叫农民，有些资料管他们叫叛军。”画面转回赵序身上，他正好奇地打量小天的侧脸，“可是怎么会有人不愿意活在现代社会，非要回到古代住啊？”
小天望着飞行器显示屏上那个小小的银色星球：“他们说这是反抗。”
画面转回工厂内部。一个大块头俄国人背对着所有人，正坐在一台古董老电脑前，双手运键如飞。无数看不清的字符在屏幕上奔流而过。
在他身边，还有一群肤色年龄各异的人，坐在各式各样的设备前忙碌。拨算盘、翻书、用电脑。还有几个人正在指挥样式老旧的笨拙机器人。他们分秒必争地计算着什么，键盘敲击声如同急雨。
“反抗？”画面转回飞行器内部，赵序诧异道，“反抗谁？”
小天不答反问：“你觉得他们是错的吗？”
赵序被问住了，半晌，呐呐道：“反正挺莫名其妙的……我只是不懂，新纪元哪里不好了吗，难不成他们被分配成不喜欢的文明序列了？为什么啊？”
“如果你觉得反抗是错的，”小天转头看他一眼，轻声道，“那他们也许是为了错误而反抗。”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关，赵序一下子卡了壳，张口结舌地看了小天半晌。
小天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赵序，专注地驾驶飞行器去了。
赵序百无聊赖，只好降下飞行器的遮离罩，去看外面的景色。随着他的动作，赵序这一侧的飞行器露出了一个很大的透明窗口，宇宙银河在窗外流动。
赵序把脸贴在窗上，忽然惊叫道：“双执者！”
“什么？”
赵序惊喜道：“表妹，你快看下面，下面是A00001号星球！”
小天降下自己这一侧的遮离罩，从窗口处向外望去——
与新纪元其他拥挤的星球相比，A00001号星球十分疏阔，建筑稀少；周围也没有围着一圈圈星环或星舰。不过距离太远，在飞行器上仍然不能直接看清上面有什么。
“这样看不清，”赵序兴奋道，“表妹，飞行器好像有区域景象放大功能。你能不能？”
小天道：“你要看什么？你的星脑应该还有信号吧。”
赵序央求道：“A00001号星球是主神大厦中心，平常不对游客开放的，新纪元网上的照片都是官方宣传照，可无聊了。表妹表妹表妹~你就让我看看嘛，求你了求你了~”
小天随手点了两下，显示屏上某个区域不断放大、再放大。显示屏上的画面铺满了银幕。
一座摩天接踵的伟岸雕塑出现在画面中。
这是一座霜银色的雕塑，颜色竟然和现在的地球十分相似。
雕塑的左半边，是相貌端正坚毅的人类形象，身躯完全赤裸，上半身是女性的性征，下半身则是男性的性征；
雕塑的右半边，则是无面目的机器人形象，身躯透着科技时代冷酷的机械风格，完全没有任何性征。
在属于人类那一边，人类的大手高举，手中握着一把重剑，剑锋傲然而孤独地指向天空，闪耀着苍然的冷芒。
在属于机器人那一边，机器人的机械手垂下，手中吸着一把长尺，尺上刻度分明。尺头谦卑而庄严地指向大地，在阴影中有些晦暗。
半个人类和半个机器人组成的雕塑昂然立在这座星球地表，莫名透着一股悲壮穆肃的气息。
整个画面荒诞绝伦，却又如此地骄傲，让人心神震荡。
小天注视着这座雕塑：“这就是你想看的东西？”
“是的！”赵序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画面中的雕塑上，“‘双执者’，那是双执者！”
“一座雕塑而已，至于这么激动。”
“这可是新纪元的象征！”赵序不满地大声反驳，“AI执掌秩序，托举支撑人类社会运行，减少阻碍文明发展的坏因素；人类执掌意志，在AI的帮助下心无杂念地开拓星辰大海……”
他的表情再次变得狂热而陶醉，似乎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喋喋不休道：“你看见双执者雕塑手里那把尺子了没？上面镌刻的可是新纪元最精准的统一刻度……”
天君侧目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忽然冷笑了一声。
“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