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很快,姜寻便来到了村口。
那棵歪脖子老树依然安静的伫立在黑暗中。
几千年过去,饶是曾经的血晶族圣树,如今也变得老态龙钟。
此刻,树下正坐着一个男人。
他靠着虬结的树干,仰头看着被魔尘染得昏黄的天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淡淡的银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微微笑着,似是在憧憬着什么。
姜寻漫步走到树下,轻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男人并肩坐在歪脖子老树的树根上。
头顶是稀疏的枯枝,脚下是零落成泥的灰白花瓣。
风从村外吹进来,把远处那些寄生体身上的苦涩气味也轻轻送了过来,混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你......”
姜寻侧过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他想说,其实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
在时隙回溯的所有画面里,在意识空间里那一路狂奔中。
他听过萨沙的名字,听过奥列格的名字,听过那军官的名字,却唯独没有听到过这个男人的名字。
男人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依旧仰头看着天空,声音很轻:“我叫埃尔温。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偏过头,朝姜寻笑了笑。
凹陷的眼眶里没有悲伤,只有很安静的满足。
“谢谢你。你是这几千年来第一个问我叫什么的人。”
姜寻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心跳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不再考虑考虑了吗。我能帮你拿回规则,也有能力给你重塑一具能承载规则的完美身躯。”
“以后,你可以......”
埃尔温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姜寻的话。
他靠在树干上,后脑勺枕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感受遥远的温度。
“你知道吗。我其实早就可以一死了之,几千年前就可以。
但我见过这条规则能做什么,我见过它一夜之间杀光整座王城,见过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在我脚下排成一条一望无际的路。
我不放心它落在任何人手里。”
“直到......遇到了你。”他转过头,看着姜寻。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清澈的光,
“你有办法直接消灭我们所有人,对吧?
但你没有。
你明明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这件事,却冒着被反噬的风险,走进我的意识里,把我从祂的手里抢回来。
你......甚至愿意给我这样一个满手鲜血的罪人,一个体面的结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洒脱。
“所以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不会用它,去做那些惨绝人寰的事情。而且......”
“我也想她......很久很久了。”
听到这话,姜寻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会用大道理去劝人活下去的人。
毕竟,他自己也活在一个又一个随时可能失去的人之间。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不过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罢了。”
“身边的人。”埃尔温轻声回味了一遍,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枯枝,
“真是让人温暖又热血沸腾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看着姜寻,眼神安静而认真,
“那么,我祝你永远成功。”
姜寻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知道,埃尔温从来不是一个坏人。
从来不是。
他只是一个花了太长时间等妻子回家,却再也等不到的普通人。
他只是一个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扛着全族的希望和自己的绝望,沉默了几千年的普通人。
可现在,这个普通人快要死了。
姜寻转过头。
他看到埃尔温本就半透明的手掌,从指尖开始慢慢逸散
细碎的暗金色光粒从皮肤上剥落,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与此同时,他的胸口正在缓缓凝聚出一枚核心。
不是崩坏扭曲的样子种,而是一枚明亮而稳定的,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完整规则核心。
它像一颗正在成型的心脏,在埃尔温逐渐消散的身体中安静的跳动着。
“这颗核心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埃尔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正在凝聚的光芒,声音很轻,
“如果你能从它那里拿回剩下的规则,它能帮你完美收纳。
这是我琢磨了几千年的成果,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能从我手里拿走这条规则。
那我不能就让它这么散了,它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容器。”
姜寻看着核心,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表壳上的银光完全恢复,表盘里的指针重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谢谢。对了,这个还给你。”
埃尔温接过怀表,低头看着它。
他的手指已经透明到看不见了,但怀表还是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轻轻打开表盖,“咔哒”一声。
这个声音让姜寻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回溯画面中那个春天,年轻的男人站在窗边,打开怀表看着萨沙的照片。
窗外晶花纷飞,阳光正好。
时光仿佛停留在了这一刻。
直到暗淡的天光再次从云缝中洒下,洒在表盖内侧的照片上。
萨沙的笑脸温柔而美丽。
但这一刻,姜寻忽然发现,她的动作似乎变了。
在之前的记忆中,她是侧着头,像是被身后什么人叫了一声,笑靥如花。
现在她的头微微正了过来,温柔的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弯起,弯成一个柔软而安静的弧度。
像是在迎接谁回家。
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埃尔温低着头,拇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他抹了抹眼角,安静的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合上表盖,将怀表贴在胸口,抬起头朝姜寻笑了笑。
“谢谢你。我没什么遗憾了。”
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胸口的规则核心却愈发凝实。
那颗心脏般跳动的金色光芒,将他的胸膛映得半透明。
甚至可以看到金色的纹路,正沿着早已枯竭的经络缓缓向四肢蔓延。
他已经连动都动不了了。
半边身体完全化作了细碎的光粒,风一吹,便散在头顶那棵老树的枯枝之间。
但他依旧靠在树干上,依旧仰头看着那片暗淡的天光,嘴角挂着一个安静而满足的笑。
“等我死了,请你帮我用这块怀表立一个冢吧,就在这棵树下,这本来......是我们打算举行婚礼的地方。”
“我会的。”姜寻点了点头,声音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