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杰站在离高台不远的地方,雨水洒落在他精致的法袍上。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去接雨,也没有去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人群里,默默看着周围的一切。
看雨水的流向,看人群的分布,看那些观礼者脸上的表情。
他的脑子从雨落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
他在思考着,如果他是敌人会从哪里攻进来。
如果青山要打出去,他又该先拿下哪条线。
如果这场雨结束,这里的情报又会以多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世界。
他的身体也在雨中变化,那些旧伤在雨中被一点点抚平,他体内的魔力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充盈和流畅。
可他没有理会。
他已经淋过一次雨了,这次的雨,对他的效果并不明显,他权当来凑个热闹。
直到......他胸口忽然开始微微发热。
那热度来得突然,像有人把一块温热的玉贴在了他胸口。
阿尔杰微微一愣,几乎本能的伸手从胸口摸出一样东西。
张开手掌,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吊坠,暗金色的花苞形吊坠。
表面黯淡无比,像朵枯死的花。
看到这东西,阿尔杰微微皱起眉,因为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而此时,这枚多年来始终黯淡无光的吊坠,竟然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润而平和,像水中倒影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
他记得母亲把吊坠挂在他脖子上时,他年纪还小,只记得她说......这是一把钥匙。
具体是什么钥匙,她没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告诉他要好好戴着,谁也不给。
她走后,他辗转了那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这枚吊坠却始终安静,像一件再普通的装饰。
直到......这场雨落下。
雨水洒在吊坠上,吊坠的光芒更加明亮柔和了几分。
阿尔杰轻轻握住吊坠,忽然心有所感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手掌收拢的刹那,他眼前猛地一白,意识瞬间有些迷茫,霎时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片极古老的庄园。
天地都还清澈,魔尘还没有侵蚀大地。
十三个人站在一棵通体金黄,花如蔷薇的神木之下。
看到这些人的面容,阿尔杰忽然微微一愣,他见过这些人,就在金蔷薇家商会的展馆中!
这些人,正是金蔷薇商会初代的十三枝家主!
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神情肃穆,身穿同一样式的崭新衣袍,胸口绣着一朵半开的花——
那正是如今金蔷薇商会的徽记。
十三人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只石台,石台上点着一盏青蓝色的火。
微风拂过,满树的金花簌簌而落。
“我,金蔷薇第一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率先开口,将血滴入火焰,
“若我及我后裔,背此誓约,血脉尽断。”
“我,金蔷薇第二枝。若我及我后裔,背此誓约,血火加身。”
“我,金蔷薇第三枝。若我及我后裔,背此誓约,魂不入星。”
十三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上前去。
他们用自己的血,在那盏青火中立誓。
誓言简单,却沉重的让人不敢细想,随着不断有血滴落下,不断有誓言升空。
那火焰的颜色,也逐渐从青蓝逐慢慢变为了金色。
火焰烧得越来越高,直冲树冠。
满树金花在这一刻同时绽放,像整片夜空都在燃烧。
最后一个走上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家主。
他比所有人都高,气息也比任何人都雄厚。
他将血滴入火中,声音低缓:“我,金蔷薇第十三枝。若我及我后裔,背此誓约,吾脉永绝。”
话音落下,火里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鸣响。
像被敲响的巨钟。
树上所有的花在一瞬间簌簌坠落,又在坠落到一半时化为无数金色光点,朝石台中央聚去。
光芒越聚越明亮,最后竟然凝成了一枚暗金色花苞。
如同吊坠一般的花苞。
它从火中升起,缓缓飘到十三位家主中间。
没有人伸手去接,他们只是看着它,肃穆而郑重。
“若有一日,十三枝中有人背誓,无论是意图独吞商会,残害同源。还是出卖盟友,背信弃义。此物便会自行离去。”
神木之下,不知是谁的声音响起。
像是从地下,又像从天空,威严而空灵
“它将去到某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手中。待时机到来,它会告诉他。”
“告诉他,可以动手了。”
“而他身后,自会有‘旧誓’之物为他开路,为他荡平叛徒所掌控的一切。”
听到这话,阿尔杰骤然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他拼命的想要集中注意力看的仔细一些。
可画面忽然开始破碎。
神木、石台、十三个人,和那场许久以前的金色花雨,全都在一瞬间如同砸碎的玻璃般片片碎裂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雨后的广场边缘,掌心里的吊坠还带着余温。
那光芒依旧闪烁,轻轻起伏,告诉着他,那不是梦境。
与此同时,他手心的金色花苞似乎也在同一时间被彻底激活,一缕只有他能看到的金色丝线纳入虚空。
一瞬间,阿尔杰忽然感应到,自己似乎冥冥之中,和某个远在千万里之外的生物,建立了联系。
那感觉来得突然,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而头顶,正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穿过重重距离,穿过云和雨,穿过世界碎片的壁障,落在了他身上。
没有恶意,也没有温度。
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期待。
那种层次的压迫,他从未体验过。
传奇者也好,黑潮军团也罢,和这目光背后的存在比起来,都像泥土与星辰的区别。
他甚至生不出一丝抵抗的念头。
他只知道,它在看他。
更准确地说,在看他手心里那枚花苞。
它在确认,确认他是不是十三枝最后的火种,是不是那个可以让旧誓重新开花的血裔。
这一刻,阿尔杰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到死都不肯让步。为什么母亲会提前把这东西塞进他衣襟里。
为什么温莎公爵这么多年来,宁可追他到天涯海角,也始终不肯放过他。
他怕的不是他。
而是这枚吊坠。
是吊坠背后那场誓言,以及那个连传奇都不敢言说的古老存在。
深吸了口气,阿尔杰把吊坠重新塞回衣襟,贴着心口,没有松手。
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姜寻,眼中有惊喜,也有释然。
他知道,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将亲手夺回本该属于十三枝的一切,把那些被偷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而到了那时,他会让金蔷薇商会从这片废土上彻底消失。
再把它曾经握着的一切,变成青山向前一步的台阶。
他不只是想报仇。
他是想带着整支“星辉”的余火,重新站回姜寻身边,成为青山真正能依靠的支柱之一。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
过了不知多久。
高台之上,姜寻慢慢放下了手。
天上那遮天蔽日的金色虚影,已经悄然散去。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铺天盖地了。
细细的金色雨丝,被风吹得四散,落在他身上,落在高台,也落在整片青山的大地上。
他盼头看了眼站在肩头的哇啦。
小东西挺着胸脯,嘚瑟的将三条尾巴在雨里晃了晃,尾巴还沾着水珠,像三簇七彩的火焰。
他笑了笑,又抬头看天。
嗷呜还在云下盘旋,展开足有百米的龙翼,每扇一下,云气都被它搅得翻涌。
它还不适应新身体,飞得摇摇晃晃,却非要在天上多转几圈。
偶尔低下头,冲下方吼出一声雄浑的龙吟,激越而高亢,震得雨丝都偏了方向。
姜寻就这么站在高台上,脚下一片绿色海洋,头顶一条新生黑龙,肩上还蹲着个三尾小东西。
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这世界的确烂透了。
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让人生出一种“其实还能接着凑合走下去”的错觉。
广场方向,突破的波动还在不断传来。
一个接一个青山军的气息在雨中暴涨。
有的士兵忽然愣住,然后狂喜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有的原本靠墙坐着,忽然浑身一轻,气息骤变。
还有几个年轻的军官干脆当众拔出武器,在雨里舞了几下,刀光又快又利。
曦日级的实力一览无余。
曾经要拼命半辈子才可能摸到的门槛,如今就这么跨过去了。
过了今天,青山军的平均战力,将正式压过这世上大多数势力的明面力量。
雨渐渐小了。
金色的光一点点从空气里退去,只留下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地面上还未渗尽的浅金色积水。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土和嫩芽混在一起的味道。
姜寻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听见高台下方,有些人在小声的哭,有些人在笑,有些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要把这一刻记一辈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雨水,那些水珠在皮肤上滚了滚,最后落下去,在脚边砸成金色的碎光。
青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