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整间临时审讯室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人敢动,甚至呼吸声都放轻了不少。
他们都是跟着姜寻的很久的人,见过他懒散,见过他温和,也见过他在战场上将敌人打成血雾。
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人=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心颤。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涌出的暴戾,混着暴怒的杀意,凶恶无比。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姜寻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椅背。
嗒。嗒。
像在给打拍子。
而就在这片死寂里,千面动了。
它向前迈出一步,优雅的躬身,像旧时代贵族的谢幕礼。
它轻轻后退一步,接着整个人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点,从原地缓缓化开,轮廓慢慢消散。
等众人再望过去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地上一点淡淡的黑气,像晨雾一样,很快也没了痕迹。
郑海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望着千面消失的位置,眼神带着莫名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不该信。
他告诉自己,这同样是姜寻的手段。
可他心跳的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四处乱撞,让他呼吸都乱了几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仓库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细微的响声。
有时是赵跃然轻轻的抽泣,有时是镣铐轻轻碰在椅子腿上的轻响。
没人走动,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个故事的结局。
姜寻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没有看表,只是闭着眼睛,指节在手背上轻轻敲着。
像在给什么人的生命倒数。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然而,当秒数才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姜寻身后的空间忽然荡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像一滴水从高处落入湖面。
涟漪尚未散开,一只漆黑的手已经从虚空中探了出来。
手上还沾着鲜红的血迹,手里......则握着一颗人头。
人头明显是新鲜的,断口还在往外渗着鲜红的血。
灰发,银色耳饰,右耳后一颗很小的的灰痣。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千面回来了。
它从阴影中走出,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如同刚刚去了一趟屠宰场。
它走到姜寻面前,微微弯腰,将那颗头颅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面朝郑海,背朝姜寻。
然后,它像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悄然退后半步,安静的立回了姜寻的身后。
“这是......”有人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眼神有些难以置信。
有人则悄然凑近了两步,想要看看这个“神通广大”的任务人物。
有人则只是瞥了一眼,随即啐了一口唾沫,满脸厌恶。
只有郑海。
在看见那颗头,看清那无比熟悉的面容的瞬间......
他骤然愣在了原地。
一瞬间,他只觉佛眼前整个世界都被抽光了颜色,只剩下一片灰白。
他浑身开始变得僵硬,一股阴沉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接着游走在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看着那熟悉的面容,他的眼睛怎么都移不开。
之前那永远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洒脱面容,此刻狰狞的像是恶鬼。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自诩全知全能,那个自诩将别人命运当掌纹一样随意翻看的人。
此刻,他的头颅就这样静静的躺在了桌子上。
满脸的惊恐,满眼的不信,像到死都不肯承认......自己也会死。
死的这样突然,死的这样......难看。
姜寻看着桌子上那颗头颅,看着那张普通到甚至有些丑陋的脸,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笑
他慢慢伸出手抓住颗头上的发饰,接着将头颅转了过来,让它的脸正对自己。
那脸上的表情还停在死前最后一刻,像看见了这世上恐怖的事。
眼珠子瞪得极大,眼球上血丝一条条炸开。
张大的嘴巴还保持着喊叫的形状,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看着那张定格在狰狞表情上的脸,姜寻笑了。
最开始只是轻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放肆,到最后,竟有些像哭。
他笑得弯下了腰,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那张年轻的脸往下滑。
“郑海,你看啊。”
他笑着,声音发颤,像是看到极度好笑的事情。
“你看他,死前竟然是这个表情。你眼中那个‘全知全能’的人,他甚至连自己的死都没有预知到。
你之前竟然信他!
你竟然他妈的信他!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肆意,整个仓库中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郑海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颗头,眼中再没有了神采,像是看一块石头,像是看自己那愚蠢的结局。
至此,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这个自称全知全能的预言者。
这个自诩为高等势力深星学院的教师,自诩为愿意给他一条活路的“强者”。
甚至连自己的活路都没有找到,就死了。
死的卑微,死的毫不起眼。
被姜寻身后一个从不示人的侍卫魔偶,用不到三分钟时间,就轻易虐杀,连脑袋都拧了回来。
姜寻笑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开始剧烈的咳嗽。
身后的楚拾光急忙递上一杯水,却被他挥了挥手拒绝。
他捂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狰狞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停止。
“郑海,你看看他啊,你看看这个让你卖了青山的人,这就是给你许诺了活路的人吗?”
郑海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头颅,哪怕脖颈处渗出的血滴落在他的身上,他都没有擦。
就在这时,千面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再次上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衣袖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黑色晶石,递到姜寻面前。
姜寻接过去,微微一愣,发现那竟是一颗留影石。
他瞥了千面一眼,不知为何,他似乎在千面那“隐形的头颅”上,看到了一个坏笑。
他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的伸出手,轻轻指尖点在晶石表面上。
下一刻,一道淡淡的光晕从石头里洒出来,投在墙上。
那是一个录制的画面。
很暗,很模糊。
似乎是......千面的视角。
画面里,千面以极快的速度在虚空中穿梭,短短几秒便掠过了大片的虚空,接着再次踏入了现实世界。
它从阴影里走出来时,那灰袍男人正在屋里说话。
他坐姿十分随意,一条腿搭在矮几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的猥琐而难看。
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同样穿暗色短袍,腰上挂着一串铜牌,像是跑腿传讯的人。
两人中间的炉子烧着,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气。
“我跟你说,那青山别看在外面传的神乎其神,好像铁板一块似的。”
“实际上到处漏风。”灰袍男人慢悠悠的开口,语气里满是得意,
“你是不知道,我之前看到那个青山的人,本来就想埋个眼,试试水。结果没想到,还真让我砸出一条大鱼来!
这些天,就他一个人传回来的情报,就比我先前布的几条线加起来都丰富,全是隐秘的消息。”
对面那短袍汉子闻言忙不迭点头,笑得有些讨好:
“还是您眼光毒。听说那郑海还是青山的元老,这种人都能被您捏住,这次从学院毕业后晋升中层,怕是稳了。”
“中层?”
灰袍男人哼了一声,像是被这话逗笑了,
“你的眼界,也就只能看到中层了。
观星楼这次要的是青山所有详细信息,等我把所有内部情报弄到手,别说中层,就是教授门徒,也少不了我索尔的一个位置。”
他说完,端起杯子,想要再喝一口。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到了门口,甚至还礼貌的敲了敲门。
短袍汉子先听见,扭头看了一眼门口,随即脸色一喜:
“可能是给您报喜的人来了,我去看看。”
灰袍男人闻言,脸上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他懒懒的“嗯”了一声,动都没动,连桌子上的腿都没放下。
然而,“咔哒。”
随着门栓被打开。
霎时间,屋里的灯影却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与此同时,一阵刺骨的冷风从涌入房间,吹得两人浑身一颤。
“是谁?”
短袍汉子后退一步,本能的想要关门。
却还是晚了一步,一只手轻轻抵在了门板上,却让男人拼尽全力,都无法再推动分毫。
紧接着,另一只手伸了进来,那手修长极黑,伸进来时候没带一点声音。
短袍汉子先是一愣,随后像被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攫住了,瞳孔猛缩,整个人朝后仰去,张嘴想喊。
然而,晚了。
那手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剧烈的魔力波动,只是轻轻的五指合拢。
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
他的头骨像是受到了巨锤的砸击,半张脸瞬间塌了进去,血浆从破碎的骨缝里喷出来。
人还没倒地,已经软得像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皮囊。
血液从颈口一股一股往外涌,淌过木地板,慢慢渗进缝隙。
灰袍男人此时还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端着半杯茶,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似是还在回味刚刚说到“晋升中层”的喜讯。
直到那具尸体沉沉的倒下去,他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