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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我真没想当王爷啊 > 第9章 老太傅的一天(上)

第9章 老太傅的一天(上)

    又是一日清晨。

    老人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叫赵文,是大宁的太傅,位列三公。

    他有一个儿子,异姓王,裂土封疆。

    他有许多学生,有的是皇帝,有的是太子,有的是王爷,有的是大臣,有的籍籍无名。

    他有一个好友,是一个江湖浪荡子,后来提三尺剑而取天下,庙号太祖。

    习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早上都要把这些东西过一遍,怕不知不觉地就给忘了。

    还好,他记忆力还是很坚挺,虽不如年轻时,但也不至于忘事。

    老太傅就这般躺在床上,虽然醒了,但总觉得身子没什么力气,不想动弹。

    他不知,自己是忽然变老的,还是一步一步衰败的。

    就好像,昨日还精神奕奕地给老三上着课,第二日就有些无力了。

    直到那一日,自己拄着拐杖,走着走着,腿忽然就抬不动了,摔倒在地上,他才意识到……

    哦,自己老了,快死了。

    老人不觉得悲伤,他甚至有些想笑。

    他娘的,竟然老的连路都走不动了,这算什么事!

    老死这件事对老太傅来说,很有意思。

    小时候,家里穷,世道不好,见过许多死人。

    有的饿死,有的病死,有的吃土撑死,有的被人打死……

    再长大些,读书中了秀才,跟了太祖皇帝,那见过的死人就更多了,死法更加稀奇古怪。

    战场上,啥样的死人没有?

    剩半个脑袋,半截身子,肠子一堆,开膛破肚,被金汁浇得浑身破烂,箭矢在脑袋壳子上嗡嗡响……太多太多了。

    但老死的,他极少见。

    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人都会死,当时的他还很恐惧,只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永远都没有了。

    到后来他又慢慢觉得,在这个世道,人会死,其实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恩赐。

    在那个吃人的世道,活着太难,太痛苦了。

    他不想活得那么痛苦,也不想就这么死去。

    所以,太傅想活的好一些。

    再后来,他活的好了,但还不满足。

    他又希望天下人都能活得好一些。

    于是,太祖有了赵军师,大宁有了赵太傅。

    人力终究难定天。

    他已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剩下的事,需要交给传承,交给后来人。

    “老爷,您醒了吗?”

    自己的老仆在门外喊道。

    “醒了。”

    老太傅出声道。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更沙哑,更低沉了。

    撑不过今天了?

    老太傅皱了皱眉,他还不想死,他还没把该交代的话交代完。

    死也是个技术活,他得掐着时间,给自家孙子赶过来的时间,若不然,天下人又得议论起来了。

    或说赵家子弟不孝,老人去世都不来。

    或说李家不仁不义,太傅死,都不让赵家儿郎回京,让他们守着北关。

    老太傅太懂人心了,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死,给小家伙们带来麻烦。

    “再撑两天。”

    老太傅喃喃了句,也不知是给天道说,还是给自己说。

    他用胳膊撑住床沿,微微用力,想把自己撑起来。

    然后……他成功了,并且很轻松。

    “坏了。”

    老太傅咂了咂嘴,唉了一声。

    “您等等,老奴去接水,伺候您洗漱。”

    老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干瘦的老人坐在床边,自己给自己穿好裤子,穿好衣裳,甚至自己俯下身穿好了鞋。

    他好久没感受到身体那么轻松了。

    老仆走进门,就看到了太傅精神奕奕的模样。

    然后,他端着的水盆子,忽然跌落在地上,水撒了一地,盆子在地上翻滚着。

    老仆跪伏在太傅面前,抑制不住地痛哭了起来。

    “老爷……老爷……”

    老仆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如果一个大限将至的老人,忽然有了精神,变得清醒,甚至有了力气,那只会是一种情况。

    回光返照。

    “哭什么呢,老夫还没死呢。”

    老太傅训斥了一句。

    他这几日见到的哭哭啼啼太多了,曾经的老下属们,老朋友们,老学生们,能赶回来的都来看他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心里还念着自己,忍不住哭出来的。

    但老太傅戎马一生,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都不如太子懂自己,大大方方,坦坦荡荡,聊聊后事,谈谈自己的棺材是什么材质,陵墓修的怎么样了来的舒服。

    “去去,老夫饿了,去煮碗面吃。”

    老仆从地上艰难爬起来,他年纪也大了,身子也不利索,竟然还是老太傅把他扶起来的。

    “老爷,还是葱花面?”

    他抹着泪道。

    “葱花面。”

    老太傅点头。

    老仆去做饭了,这一手葱花面,是老夫人教给他的,除了他和老夫人,别人都做不出那个味道,让雪松居的名厨来了也不行,老爷就好这一口。

    老爷已经很久没有食欲了,这是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说想吃东西。

    太傅自己去洗漱了,之后还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把头发梳好了。

    之后,他看了看床边的拐杖,想了想,没有去拿。

    他迈开了步子,很轻快,宛若年轻时。

    “呵呵。”

    老太傅倒也没敢趁这把力气蹦蹦跳跳,万一没扛住,那就真坏了。

    他慢慢走向了前院,坐在了那张简朴的木桌上。

    小小的四方桌,满是回忆。

    还记得前些年,老二整日到他家里来蹭饭,跟遥丫头闹个不停,嘻嘻哈哈的,他只觉得聒噪。

    承和二十年,是他印象中,近十年来家里最热闹的一年。

    那一年,他八十大寿,家里宾客满堂。

    孙子来住了一段时间,儿子也来住了一段时间,还有儿媳妇。

    那时候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的,毕竟只要他还在,家就在。

    后来,孙子走了,儿子走了,孙媳妇跟着老二走了,儿媳妇也走了。

    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这是老太傅自己选的,他不愿跟着儿子去北方,也不愿跟着孙女去南方。

    他必须守在京城。

    当朝太傅跟着异姓王去了北方,这像什么话!

    跟着孙女去蜀地,更无甚必要,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颠簸的,去的还是异乡,不如留在这座待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里。

    毕竟,他又不孤独。

    葱花面端上来了,老太傅坐在四方桌旁,坐在属于他的位置,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着热气,放进口中。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香气。

    他咽进口中,侧耳听,仿佛听到了夫人的唠叨,说他吃饭像女人,不能大口大口点,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太傅哼了一声,道:

    “我没有男子气概,当时你不就是看中了为夫白面书生的清秀模样,才哭着闹着让岳丈把你嫁给我的吗?”

    夫人掐着腰,瞪着眼睛,又训斥了起来。

    她好像在说,当时老娘是鬼迷心窍,被你那俊俏模样迷了眼,家里穷的叮当响,嫁给你还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颠沛流离的。

    老太傅终于知道孙女随谁了,跟她奶奶一个模样。

    他摇着头,道:

    “你就说,你跟没跟我过上好日子吧,跟太后义结金兰,穿金戴银,封一品夫人,还不够你显摆的,儿子孙子又那么有出息,有什么好絮叨的。”

    夫人又不开心了,掐上了自己的耳朵,恶狠狠地说,当年老娘跟你和老李东奔西跑,最危险的时候我们妇人都拿起武器上城墙了,多少次死里逃生,这还不是老娘应得的?

    “是是是,夫人随我们打天下不容易,是我亏待你了。”

    老夫人的表情这才舒缓下来,撇了撇嘴,接着说,算你还有点良心,老娘走了那么长时间,还记得这口面。赶紧吃吧,吃完跟我走。

    “夫人莫慌,你再等等我,事还没办完呢。”

    老太傅把头低下去,喝了口热汤。

    见着这一幕,老仆人背过身去,擦了擦泪水。

    老太傅吃的很细致,但最终还是没能将这碗面吃完,剩下了一半。

    他有些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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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十二点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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