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栅栏外面站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后生,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布包,见了姜大柱就笑,“赵大哥,孙掌柜让我给您捎的东西,说您上回在他那儿落下的。”
姜大柱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布包里头软乎乎的,像是几件旧衣裳,可夹层里头有一块硬邦邦的扁东西。
他脸上堆出笑来,“哎哟,我还以为丢了呢。替我谢孙掌柜一声。”
“好嘞,大哥忙,我先走了。”
瘦高个儿后生朝他挤了挤眼,转身走了。
姜大柱拎着布包回到杂物房,关上门把夹层拆开,里头是一块传讯玉符。
他注入一丝混沌之力,玉符亮了一下,上面浮出一行字,“姬明远昨日下午去了孙家在西城的铺子,待了半个时辰。孙茂今早从别院出来往城西去了。城北矿场铁门旁的老人,三日前夜里跟一个灰衣人在矿场后墙外交接过一只布袋。”
姜大柱把玉符上的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玉符揣进怀里,把布包里的旧衣裳抖开叠好放在床头。
这三条消息串在一起,意思很明白。
姬明远跟孙家在西城的铺子接了头,孙茂今天往城西去了,李老栓三天前夜里跟人在矿场后墙外交接过东西。
李老栓果然是往外递消息的,接头的灰衣人多半是孙家或者姬家派来的人。
孙茂今天往城西去,八成是去跟姬明远碰头的。
他坐在床沿上琢磨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李幼薇的脚步声,赶紧把右胳膊重新端起来捂着。
李幼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层少见的爽利,“赵大柱,我爹那边查出来了。李老栓三天前夜里从矿场后墙翻出去过一趟,有人在官道旁边的树底下看见他跟一个灰衣人碰了头。我爹已经把李老栓从铁门旁边调走了,换了两个新护卫守着铁门。”
“三叔公那边怎么说。”
“三叔公气得摔了一只茶壶,说李老栓跟了他十几年,没想到是个吃里扒外的。不过新换上去的人是我爹挑的,三叔公没话说。”
姜大柱点了点头,又把从布包里拆出来的消息跟李幼薇说了,“小姐,弟子方才收到老孙记那边递来的消息。姬明远昨天下午去了孙家在西城的铺子,孙茂今天一早从别院出来往城西去了。这两拨人凑一块儿了。”
李幼薇眉头一拧,“孙茂往城西去,姬明远也在西城。他们绕开李府自己接上头了。”
她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声,“我说孙茂那老东西上回在别院谈的时候怎么一个劲儿地劝我爹走西边那条路,原来他自己已经跟姬家那边通了气。他劝我爹把粉往西运,半道上让姬家截了,他两头拿好处。”
姜大柱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顺着往下说,“小姐,孙茂跟姬明远接上头之后要是再回来谈,价码肯定变。他们手里攥着李老栓之前递出去的消息,知道矿场那边发料的大致时间,往后这粉往外运就更难了。”
李幼薇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赵大柱,你脑子转得挺快。我爹明天要见孙茂,我一个人跟他对上怕压不住场。你明天跟我去正院,站我后头,我爹要是问到什么,你把你从老孙记那边听来的话递给我。”
“弟子明白。”
第二天上午,姜大柱换了件干净的深蓝短褂,跟着李幼薇去了灵药园正院的书房。
李元景坐在书案后头,桌上摊着一卷货单,李元道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脸色还带着前天的火气。
书房里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管事房的大管事,一个是李府负责城北商路调度的二管事。
孙茂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拱了拱手,“李家主,前天那事我听说了,半道上让省城的人截了,这可太不像话了。我那边倒是有一条稳当的路子,走城西的旧矿道,绕开官道,省城那帮人连影子都摸不着。”
李元景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幼薇坐在下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姜大柱站在她身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说了两句。
李幼薇听完抬起头来,看着孙茂,“孙管事,城西的旧矿道我们李家自己走过好几趟,路窄弯多,驮兽走一半就崴脚,板车根本推不进去。你说绕开官道走旧矿道,这话上回怎么没听你提过。”
孙茂脸上的笑僵了一息,很快又堆起来,“李小姐,旧矿道是窄了些,可窄有窄的好处,省城那帮人想不到咱们会走那条道。我那边有专门赶驮兽的老手,走旧矿道不在话下。”
李幼薇没松口,“孙管事,还有件事我得问明白。前天我们李家丢了货,昨天你就往城西跑,跟姬家那个姓姬的年轻后生在西城的铺子里碰了头。这事你怎么解释。”
孙茂脸上那层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李小姐这话说的,我跟姬家那边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碰个头怎么了。李家跟姬家不也在谈买卖嘛。”
李元景把茶盏往桌面上一搁,磕出一声轻响,“孙管事,姬家跟李家谈买卖,谈的是石头粉。你一个孙家的人,往姬家那边凑什么。你劝我走西边那条路,半道上姬家那边卡一道,两头堵,我这粉出了矿场就落不着好。孙管事,你这算盘打得可不地道。”
孙茂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李元景拱了拱手,“李家主,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可我跟姬家那边碰头,真不是冲着李家来的。姬家那边想从孙家盘一批灵药走西边,我过去谈的是灵药的事。”
李元景没接这个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孙管事,你回去跟你们家主说一声,李家跟孙家的粉生意先停一停。等把西边那条道的事捋清楚了再说。”
孙茂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李元景已经摆了摆手,“大管事,送孙管事出去。”
孙茂出了书房之后,李元景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朝李幼薇看了一眼,“幼薇,你昨天跟我提的那个赵大柱,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李幼薇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他自己跟老孙记那边搭上的线,孙茂往城西去的事也是他先递的话。”
李元景的目光落在姜大柱身上,看了好几息,“赵大柱,你在省城那边干什么的。”
“回老爷的话,弟子以前在省城的药园干活,后来药园子散了,弟子就来京城找活路。在城南住店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人,三教九流的都有,平时递个话跑个腿的,慢慢就搭上了些路子。”
李元景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朝李幼薇摆了摆手,“你带着你的人先回去吧。孙茂那边的事我亲自跟孙家家主谈,你不用管了。另外,矿场那边发料的事暂时停一停,等把内鬼的事捋清楚再说。”
从正院出来之后李幼薇脚步比平时快,走到园子里的灵桃树底下才慢下来,侧过头看了姜大柱一眼,“你老孙记那边搭的线,靠得住不。”
“靠得住。弟子跟他们打过好几回交道了,递过来的话还没出过错。”
李幼薇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我爹那边暂时停了发料,姬家那边等不到粉肯定要催。姬明远上回在岔路口堵你,这几天可能还会来找你。他再问什么,你挑着回,回头先跟我说。”
“弟子明白。”
果然,第二天傍晚姜大柱去伙房打饭的时候,钱小二从后头追上来,压着嗓子说,“赵大柱,门口有个年轻后生找你,说是你老家那边捎信来的,在栅栏外面等着呢。”
姜大柱把饭碗往钱小二手里一塞,“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来。”
走到正门栅栏外面,姬明远站在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子转来转去。
看到姜大柱走过来,他笑了一下,迎上来两步,“赵兄弟,听说前天押车出了事,你伤着了没有。”
“扭了肩膀,这两天刚缓过来。”
姜大柱摸了摸右肩膀,脸上做出个心有余悸的表情,“那帮人太厉害了,弟子上去一剑就让人打飞了。”
姬明远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灵石塞过来,“兄弟受惊了,这点灵石拿去压压惊。李府那边矿场发料的事,最近有没有动静。”
姜大柱把灵石收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矿场那边发料停了,老爷说等把内鬼的事查清楚再说。前两天从矿场铁门旁边调走了一个老护卫,听说就是往外递消息的人。”
姬明远眼睛亮了一下,“老护卫调走了,换上去的是什么人。”
“老爷亲自挑的,守得比以前严。发料时间也改了,以前隔三天发一趟,现在什么时候发老爷亲自定,连管事房都不提前通知。”
姬明远点了点头,脸上做出个领情的模样,“行,兄弟这话实在。再有什么动静劳烦往老孙记递个话。”
他拍了拍姜大柱的肩膀,转身走了。
姜大柱把灵石揣好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刚才那几句回话的分寸。
矿场调走李老栓是真的,发料停了是真的,发料时间改成李元景亲自定也是真的,可最后那条“连管事房都不提前通知”是他自己加的,就为了让姬明远觉得李府里头已经风声鹤唳了。
姬家那边如果觉得李府防守严了,要么加价要么换路子,不管哪一种,李元景这边都会更快往西边那条路上使劲。
到时候李家跟孙家姬家两边较劲,他在中间就更好做文章了。
当天夜里他把姬明远又来找过他的事跟李幼薇说了,李幼薇听完靠在竹榻上想了一会儿,“你最后那条加得好。姬家那边要是觉得李府这边摸不进去了,他们就得换个法子,要么加钱要么换人。姬长明那边要是觉得姬明远办事不力,说不定会换一个更急进的来。急进的人容易露破绽,到时候咱们看得更清楚。”
姜大柱把姬明远塞的那几块灵石搁在矮几上,“小姐,这钱弟子拿着烫手。”
李幼薇把灵石推回去,“你拿着,往后姬明远再给,你都收着。两头传话两头拿钱,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姜大柱嘿嘿一笑,把灵石揣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