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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玉石摆件泛着柔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落地窗横贯了整面墙,纱帘半掩,城市漫无边际。

    秘书捧着文件夹,低声汇报:「先生,永元担保公司的发布会为早上九点,三组专家分别以香港收藏协会、澳门碧璞斋艺术中心、京城文玩联合会的名义参席,每位都有永元公司发放的正规邀请函。」

    「三家媒体也已到位:其一为东方新地,这是永元公司专程从香港邀请来的,也是这次新闻发布会的宣传主力。

    其余两家为星报日报和头条日报,系主动与永元公司接触,取得此次发布会的拍摄权和报导权。三家媒体的总编均表示:一定会如实报导。」

    「律师呢?」

    「请了两家,香港、京城各一家,随时都可以与永元行交涉。」

    何友英点了点头:「好,辛苦。」

    秘书客气了一句,弓着腰退出了房间。

    马拉威罗举了举咖啡杯:「何先生,看来一切尽在掌控中。」

    「马拉威罗先生,这就像是在跳格子!」何友英笑了笑,「自从永元公司把这批瓷器运到内地,就等於他们把所有的後路都断了,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哪怕张远桥不砸这批瓷器,也不可能再运出国,永元行除了违约,不可能再有第二种选择。

    所以在何友英看来,压根不用请什麽专家,更不用收买什麽媒体和记者。直接带着律师来,只要等张远桥落完锤,就可以走法律程序。

    但何友汉再三强调:林思成不是善茬,这麽久都没动静,搞不好就在玩阴招。谨慎起见,一定要做足万全的准备。

    拗不过他,何友英只能照办。

    喝了半杯咖啡,和马拉威罗聊了几句,秘书来提醒:现在九点差一刻,离新闻发布会正式召开还有十五分钟。

    何友英放下咖啡杯:「马拉威罗先生,你稍事休息。」

    印尼人站了起来:「何先生,我等你的好消息。」

    现在还轮不到他出面,等张远桥把那批瓷器全砸了,才是他登场的时候。

    至於何友英,他不在乎。

    张宗宪已经找过大伯,等於双方都在打明牌。他来与不来,亮不亮明身份,都不影响结果。

    秘书撑开西装,何友英套在身上。两人刚刚出了房间,何友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三哥,你到会场没有?」

    「正在去。」

    「专家呢,监定的怎麽样了?」

    「发布会还没开,东西才刚搬上台,监定也得需要时间。」何友英叹了口气,「友汉,不用这麽着急,更不用这麽紧张。」

    「三哥,你不了解林思成:这个人很邪门,好多时候,你明明觉得不可能的事情,但偏偏他就能做成?」

    比如刘安华的二手机,前後卖了近十年,整整卖了几百亿,一直卖得好好的,突然就在林思成的手里栽了跟头。

    还有赛世,一直都是他们讹诈别人,破天荒的第一遭,被人讹的差点破产,而且是两次?

    这些事情,何友英都听何友汉讲过,但他并不觉得,和今天的发布会有什麽关系。

    「友汉,我问你:你已经到了这一步,换成你,你怎麽破局?」

    何友汉顿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什麽好的办法?

    他想了好一会儿:「三哥,有没有可能:林思成紧急仿造出一批假瓷器,然後,让张远桥开一场假的新闻发布会?」

    何友英愣了一下:「友汉,他怎麽仿造?」

    从戴润斋先生开始,到安思远先生,再到父亲,最後再到自己:四代人用了将近七十年的时间,光是查询的资料,做的笔记,就能建一座小型的图书馆。

    然後再说资金投入,光是父亲对英国和美国两家海洋生物实验室的赞助就高达上亿美金。再算

    上其他的投入,已经不能用巨大来形容,而是海量。

    如果再加上前期安思远先生和戴润斋先生的投入,整体金额还要翻一倍。

    想仿,可以,先拿个十亿八亿的美金出来,再研究个几十年——

    「但是三哥,林思成本就是古陶瓷专家,他和故宫博物院的合作项目之一,就是宋代湖田窑影青瓷。」

    何友英不由失笑:「友汉,我做的是仿生瓷,不是你说的艺术瓷。我研究的是仿旧,他研究的是原始工艺,两者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这其中涉及到海洋科学、海洋生物科学,和所谓的古陶瓷相比,他们只是长得像,工艺学科天差地别。」

    何友汉被噎了一下,但仍有些不死心:「万一呢?」

    不是他抬杠,委实是林思成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每一次,你都觉得不可能。但每一次,林思成都能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出招,让你败的心服口服。

    「没有万一!」何友英回答得斩钉截铁,「因为他没有技术。」

    不是何友英小看人:就以中国现阶段的生物和海洋科学研究水平:再给十年的时间,内地也仿不出来。

    甚至於把成套的技术送给他们也没用:光是用海盐溶液催化老化,至少就要半年以上。而这批瓷器到张宗宪的手里才多久?

    前後不过两个月,他怎麽仿?

    「好吧三哥,我知道了。」

    何友汉的语气透着几丝担忧:「我就是感觉不太对,总感觉林思成要使坏。」

    「直觉?」

    「对,直觉。」

    何友英笑了一声:「友汉,你与其担心,还不如多看看财经日报。」

    这是在揶揄他:直觉真有那麽准,你为什麽不去买股票?

    挂了电话,何友英又叹了口气:怪不得何友汉不停的提醒他,多找几位监定专家,多监定几遍。原来是怕那个姓林的仿一批同样的海陶瓷出来?

    仿是不可能仿出来的,如果非要硬仿,也只能照葫芦画瓢,仿个四不像。

    除非自己的眼睛是瞎的,才会看不出来。

    他摇摇头,进了电梯。

    发布会在香格里拉的九楼会议室,何友英住在十六楼,很快就到。

    会议室不小,客人也不少,两百人的席位已经坐满了大半。

    四台摄影机正对着舞台,中间是一座礼宾台,上面摆着两只话筒。

    底下两排长案,上面摆满了瓷器。长案之後是铝合金的囊匣,好大的两垛,码到了屋顶。

    何友英随意地瞅了瞅:东西是他亲自看着装箱的,看这批箱子,确实是他交给马拉威罗的那一批。

    再看长案上的瓷器,好像也没什麽问题。

    看的人太多,何友英就没往前凑,随意地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其中就有他请来的那三组专家,分据三处,全副武装。

    刚刚落座,秘书走了过来,递上笔记本电脑。

    何友英接过电脑,又暗暗一叹:说是那麽说,但毕竟是亲弟弟。何友汉千交代万嘱咐,他不可能全都当耳旁风。

    所以,不单单是专家看,他也要看。他提前特意交代过,让现场采访的摄影师实地特写,重点拍了几件。

    屏幕上就是其中的两件:一只越窑秘色釉的执壶,一只影青瓷的瓷盏。

    何友英眯着眼睛,先看执壶:器形很典型,瓜棱鼓腹短束颈,柔和舒展,又透着几丝利落。

    釉色捩翠融青,却不怎麽亮,仿佛蒙了一层淡淡的雾蒙灰调。照着光再看,既不浮也不贼,更无死白雾面。这是海捞瓷特有的失透哑光,又称水亮光。

    翻过来再看底:盐渍顺着胎骨向内渗透,海相沁色由外向内慢慢变淡,胎釉过渡浑然一体。

    图片放大,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贝壳钙化残痕,细小的蚀坑布满釉面,坑点深浅错落,自然无序

    口何友英仔细地数了数:不多不少,七个大坑,呈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如果放到超景深显微镜底下,就能看到蚀坑底部的英文字母:A、B、C、D、E、F、G。

    这是他刻意留下的防伪标志,也是给永元行留下的坑:谁家上千年的古瓷会在釉面下刻英文字母?只要被爆出来,这就是永元行销售假古董的铁证。

    类似的还有很多,差不多三十件,占到总量的十分之一。

    看完执壶,何友英又看影青瓷的茶盏:这一件同样有密码,而比密码更具有甄别性的,是这件瓷器独有的海相沁。

    因为瓷胎太薄,将将一毫米,又在一毫米的瓷胎上刻了半毫米深的刻花,仅剩的胎骨能有多厚?

    海盐浓度稍微高一点,就会蚀透胎壁,震一下就碎,比鸡蛋壳还脆。浓度太淡,则蚀不出海水浸泡千年以上的沁相来。

    为了仿这件瓷器,光是何友英报废的样品就有上百件。所以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件东西是不是他仿的那一件。

    确认无误,何友英往下滑。

    第三件,青白瓷的茶盅。这件没密码,也没暗号,但盘底有一个小豁口。

    这是给马拉威罗移交时,他一时兴起,拿在手里把玩,不小心磕到了桌子上。

    豁口不大,约摸小米粒那麽大,但何友英的印象很深。此时再看:无论是大小、形状还是位置,都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仔细地看了一遍,何友英合上电脑:器型可以仿,花纹也可以仿,但这些暗号、沁锈、随机产生的破损,他怎麽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姓林的年轻人给弟弟留下了多麽深刻的教训,才会让他这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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