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友汉不死心:「三组专家都看了?」
「当然看了。每一件都拿着照片对比,别说器型、种类,就连破损的位置、斑痕的大小、轮廓都一模一样。」
「三哥,你也看了?」
「废话?我要不看,能被你给烦死。」何友英有些不耐烦,「将近三十件,我当初都留了暗码,暗码的位置,以及每一个字母都能对得上。」
「数量呢,也能对得上?」
「这个当然对不上,少了差不多十来件:影青瓷、青白瓷、青瓷、秘色釉————基本每一种都少了三四件。」
何友英气定神闲,「种类之所以这麽全,应该是被当做实验样品消耗掉了。不然的话,永元公司怎麽敢确定,这批瓷器是仿品?」
何友汉不置可否:本就是打的是明牌,刚签完合同,钱刚到帐,三哥就让郭少元传了信。那时候,永元公司就知道这批瓷器有问题。
所以无所谓确不确定,他想问的是:缺少的是不是仿造工艺最为复杂的影青瓷。
但既然各种品类都有,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麽是他想多了,这批瓷器就是何友英的那一批。要麽,林思成的技术牛逼到炸,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分毫不差地仿造了一批。
看他不说话,何友英又叹了一口气:「友汉,即便林思成再专业,也要讲基本的原则:他的水平再高,还能高於中国最顶尖的科研机构?」
「即便他们想仿造,顶多也就能仿制出一批相同器型、相同工艺、相同年代的工艺瓷。但海捞瓷特有的老化痕迹、腐蚀相他怎麽仿?」
「这套技术只有我们有,全球再找不出第二家。即便我把技术给他,把所有留了暗码的地方都告诉他,他能不能仿到完全一样?」
他虽然不是古陶瓷专家,但至少知道:三哥的这套瓷器是用海洋仿生环境催化腐蚀出来的,随机性高到爆,绝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复制。
就像那句格言:世界上绝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片树叶。
除此之外,还有更关键的一点:时间不够。
这批瓷器从设计到成功,三哥整整用了两年。光是最後的催化腐蚀就用了六个月的时间。但质押给永元行到现在不过两个月,林思成怎麽仿?
但何友汉总觉得不太对劲:吃了这麽大的亏,阴险狡诈,睚眦必报如林思成,竟然没搞鬼?
难道真的如三哥分析的那样:永元行认了栽?
公司是张宗宪的,林思成虽然占股,但张宗宪有绝对的控制权。况且这次的事情并不涉及到林思成的利益,即便赔,也不需要他出一毛钱。如果张宗宪一意孤行,林思成确实不好干涉。
心里虽然这样想,何友汉还是劝了一下:「三哥,我觉得还是不要太着急,观望观望,看永元公司後续怎麽处理————」
话还没说完,何友英嗤的一声:「友汉,你是不是被那个小孩吓破了胆?」
所谓趁热打铁、见缝插针,既然永元公司想炒作,想拿钱博名声,自己当然要帮他再凑把火。
只要舆论越大,永元行就会被架得越高,到时候,他要麽跳下来摔死,要麽乖乖就范o
「友汉,你不了解实际情况,後面就不要再干涉了。我心里有数————」
什麽意思,嫌自己管得太多?
何友汉顿然一惊,刚喊了一声「三哥」,电话就被挂断。等再打过去,就成了关机。
呆呆地盯着手机,何友汉茫然无措:这一幕,何其的熟悉?
正式授权谈判之前,李正昊不也是这样,以为计划万无一失。结果,掉进了林思成的坑里?
自己安排高知远栽赃林思成的时候,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至少有八成。到了最後,反倒被林思成反将了一军,落了个背井离乡,流亡海外的下场。
那这一次呢?
不管怎麽想,好像哪哪都没问题,不管怎麽分析,事态都在按照三哥的计划在发展。
但不知道为什麽,何友汉总有一种直觉:三哥要吃亏。
没有依据,没有原因,纯粹只是基於对林思成的了解。
但难道告诉何友英:三哥,我说不出理由,但你一定会失败。
信不信,何友英敢赏他两耳光?
愣了好一会,何友汉再次拨电话。
可能会挨骂,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亲哥掉进林思成的火坑里?
没打通,他只能打何友英秘书的电话。
但还是同样的电子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何友汉「呵」的一声:连何友英的秘书,都把他拉黑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烟,满地都是瓷器的碎片。
会场里安静的可怕,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杂音。
客人们看着墙边的空匣和地上的碎瓷:将近三百件,真就一件不剩,全砸了个乾净?
即便是亲眼所见,但许多客人依旧跟做梦一样:这可是两个亿,就这麽打了水漂?
一时间,他们除了说一声佩服,竟然不知道该怎麽评价?
张远桥气喘吁吁的放下锤子,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着脸上的灰和汗。
连着砸了两百多件,确实累得够呛。如果不是林思成再三交代,张远桥顶多开个头,剩下的就会交给手下代劳。
还好,终於砸完了。
喘了两口气,张远桥又往会场看了看:何友英不在,只有那三组专家和他的秘书。
他之前所想像的,何友英可能会收集碎瓷,做进一步的检测和研究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会场内的秩序很好,客人们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就只有几位摄影师在拍摄,几位记者站在角落里撰稿。
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去检瓷片。
松了一口气,张远桥又开始患得患失:到这里,计划应该算是很成功,至少完成了大半。
但剩下的小半怎麽发展,要看何友英怎麽分析,还得看他着不着急。用林思成的话说:非人力可控,全看对方怎麽发挥。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无缝衔接:这边刚砸完,那边就登场。最坏的结果是:对方只当看了一场戏,等着他们出第二招。
但哪有什麽第二招?
就像打游戏:林思成安排的後手全是防御反击,对方只要不出招,就只能干着急。
张远桥扫视了一圈: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在会场看到印尼人。
甚至於那三组专家,包括何友英的秘书在内,已经准备退场。
下意识的,张远桥的心里就是一咯瞪:没起作用?
心里一慌,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被摄影机清晰地拍了下来。
恰好,主持人递上了话筒,开始采访。张远桥咬了咬牙,勉力应付。
即便是提前就设计好的台词,却依旧讲得磕磕绊绊。没讲两句,张远桥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
但落在在场的宾客、以及电视机对面的何友英与印尼人眼中,却恰如其分,自然而然。
两个亿,给谁不心疼?张远桥要能笑得出来,那才是见了鬼。
何友英端起了咖啡杯:「马拉威罗先生,接下来交给你了。」
「何先生放心!」
马拉威罗自信满满:合同签的那麽死,哪怕把官司打到联合国,也是他赢。
他站了起来:「何先生,等我好消息!」
何友英举着咖啡杯示意了一下,目送着印尼人出了房间。
电视中,采访已接近尾声,张远桥眼神飘忽,强颜欢笑。
估计是在心疼,也可能是在後悔。但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後悔也晚了。
张远桥当然不後悔,他就是着急。眼神像是控制不住,时不时的就想往门外瞟。
心中不停的念叨:印尼人怎麽还不来?
不怪他这麽着急,更不能怪张远桥沉不住气:因为这不仅仅是赔两个亿的问题,还关乎到张远桥後半辈子的人生。
印尼人如果来,他就能绝地翻盘。印尼人如果不来,他就只能在内地找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每个月领一笔不多不少的生活费,不声不响地活到死。
这样的结果,比上了通缉令的何友汉又能强到哪里?
他们是富二代,这没错,但他们同样有远大的抱负。这样的生活对张远桥和何友汉而言,和慢性自杀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跟见鬼了似的,每一次一走神,张远桥都会撞上林思成的视线。
眼神很平静,脸上还带着笑,但张远桥总感觉,林思成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再瞟就漏馅了————
张远桥只能强打精神,勉力维持。
就这样,直到采访结束,他仍旧没看到印尼人的身影。
张远桥的心脏沉到了底,脸色慢慢的发白,额头上不停地冒着虚汗。
林思成示意了一下,张远帆快步走上台,扶住了他。
记者看着他的脸:「张总,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话刚说完,好多客人都撇起了嘴:亲手把两个亿丢进了火盆里,换谁能舒服?
张远桥能亲手砸完瓷器,现在还能站着采访,就得夸他一声心理素质好。
换个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的,估计砸到一半腿就开始发软了。别说采访,能撑着说几句完整的场面话就不错了。
张远桥勉力地笑了笑,「可能是这段时间太过焦虑,一直没睡好,精神骤然放松,气血有些虚。」
主持人表示理解:一赔就是两个亿,换谁能睡好?
他适时地结束了采访,又代张远桥感谢了一下在场的嘉宾。
宾客陆续起身,准备回房间休息一会,然後参加永元公司安排的午宴。
毕竟关系不错,以後还要合作,需要适时地向张远桥表达一下安慰和关心。
二是参会的同行不少,可以藉机交流一下。
张远桥被扶到旁边休息,张远帆和公司的副总负责送客。
本来这活是安排给林思成的,但他没去,而是走到了张远桥的身边。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张远桥的耳朵:「演的不错。」
张远桥张了张嘴:我演个屁?
不信你摸,我心都凉透了。
他勉强地露出一个哲容,却比哭还难看:「思成,谢谢你————」
因为,个思成把所有的所有都做到了极致,也算到了极致,包括现业这一幕。
正如他对张远桥说的:谋事业人,成事业天。何友英和何友汉不是木偶,可以任我们摆布。所以,必胜的信念当然要有,但同时,也要做好失败的打算。
现业看来,确实是失败了————
欠思成顿了一下:不错,还能哲得出来。
他拍了拍张远桥的肩膀:「还有最後的一哆嗦,奥撑一会!」
张远桥愣了愣:还要撑,撑给谁看?
他狐疑地看了看陆续离场的宾客,又看了看个思成。
林思成摇摇头:「你与其看我,还不如想一想,待会见了印尼人,中该装出什麽样的表情?」
印尼人?
张远桥精神一振,业会场里搜寻。
客人已经走了大半,就剩三四十位,但哪里有什麽印尼人?
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张远桥又萎靡下来:「思成,客人都走了,印尼人不会来了。」
个思成莫名其妙:「这和客人走不走有什麽关系?」
「不是你说的,如果印尼人来,必然会趁热打铁,把火烧到最旺。」张远桥指着会场,「看热闹的人都走了,他还来凑什麽火?」
个思成哭哲不得:「就凭这些客人口口相传,能有多大的宣传力,能形成多大的舆论?重点业於新闻报导————」
「你好好看,八台摄像机,是不是一台都没动?几个卯者,是不是一个都没走?」
张远桥愣了一下:所有的摄像机都业原地,既没有收电线,也没有盖镜头。
几家媒体的业者各自找了个位置,有的还业写稿子,有的则业喝茶。
但发布会都已经结束了业,摄影师为什麽不撤机器?
还有记者:按照惯例,几家会碰一下头,商量一下报导的重点,以免撞车。
但现业,他们更像是业等什麽?
张远桥後知後觉,猛地回过头:「这些人,被何友英收买了?」
不然呢?
既然你能拿钱请他们来,别人自然也能拿钱不让他们走。
既有钱拿,还有更为劲爆的新闻可以报导,他们为什麽不干?
林思成点点头,刚要说什麽,又顿了一下。
往门口看了一眼,他支了支下巴:「远桥,你看!」
顺着个思成的目光,一瞬间,张远桥的眼睛里像是通了电:印尼人,亢然来了?
像是不敢置信,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没错,就是马拉威罗。
哪怕这王八蛋化成灰,张远桥也照样能认得出来————
他下意识的起身,但屁股刚离开盗子,就被个思成按了下去:「沉住气!」
张远桥如梦初醒,用力地咬了咬舌尖。陡然,一股刺痛感传来,疼得他一激灵。
对,最後一哆嗦。
是混吃等死、浑浑噩噩的过完後半丞子,还是绝地翻盘,风风光光的接掌永元行,全看这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