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
龚声大趴在石头上,把头伸出水面,一边辛辛苦苦地叉鱼,一边怨念丛生:
“这个妖女,竟然哄骗国公爷,威胁老子。老子还伤着呢,她就催着去干活,简直蛇蝎心肠,好狠心!”
“等国公爷好了,等老子好了……”
“那你就等吧。”后头响起冷冷的声音。
“你腿上的伤口已经在流脓,臭得很,想必伤口开始腐化了。”
“过不了几天,这腿就烂完了,到时就算好了,你也是个废人。万一不好,你就是个死人。”林妩残酷地说。
龚声大听一句心凉一分,自己咋这么命苦啊?
烂了腿不说,还要被冷言冷语……
“你杀老子得了!”他屈辱地吼道。
然后,看到林妩掏出一把匕首。
龚声大:?
怎么偏生这种时候有求必应!
眼看林妩举着匕首一步一步走近,他慌了神,但手脚不灵便,跑又跑不掉,只能拼命蜷起来:
“喂,喂,你,你听我解释,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莫要生气……嗷!别!”
看着林妩挥刀而下,他一声惨叫。
然后,感到腿部剧痛。
“没有麻药,爷们儿大丈夫,忍忍吧。”林妩淡淡道:“还别乱动,否则错手割错了这条筋那条筋,往后站不起来了,可赖不得我。”
说完,她便一刀一刀地将腐肉割下来。
任是铁打的汉子也疼得冷汗淋漓:
“你、你轻些……”
“与轻重无关,该疼的就会疼。”林妩冷着脸:“但,有一事我还是要提醒你。”
匕首被她握在手里,寒光闪进龚声大眼中。
“首先,你现在手足俱废,我随时可以杀了你,留着你不过是还有些用处,所以请注意你的言辞,嘴巴放干净点,干活儿麻利点。”
“其次,管好你的嘴巴,管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表情。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装聋作哑才是你该的。”
“第三……”
“啊!”龚声大痛叫了一声。
林妩哎呀一声,一句“不小心割多了”轻巧带过。
而后云淡风轻道:
“第三,当个聪明的路人。”
“记住,你不认识国公爷,不知道他是谁人,不知道他为何到此,更不知道他与我是何关系。”
“路人不知道的,你都不知道。路人会有的好奇心,你也最好没有。”
龚声大痛得嘴唇都白了。
可他到底是个将军,什么伤没受过,且宁国公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他岂能容忍这种默许的隐瞒。
“旁的都可,但国公爷……”他咬咬牙:“你休想!”
“我与国公爷出生入死多年,是他提携了我,他落到如此境地,我怎能坐视不理,更不能与歹人合谋,欺骗害了他……”
“你确定?”林妩冷冷反问:“欺骗,就一定是伤害吗?”
“眼下你我他三人被困于此,一时无法脱身。准确来讲,是你二人都要依赖于我,不能独立。”
“设身处地,若你是宁国公,你是愿意被一个女骗子帮助,还是被叛军首领北武王?”
龚声大顿时无话了。
林妩面无表情,将处理干净的伤口敷上草药,平静道:
“在万龙河上时,国公爷坚持不与我见面,连句话也不曾说过,皆因他心中有那一杆尺,有一道界限。”
“便是你们没有说,他亦是那般要求自己,将我视为敌人,不曾私联。”
龚声大惘然。
是啊,宁国公就是这样有原则的磊落男子。
他未必不知道自己与林妩的关系,会在军中引起什么样的猜测和不安,但他以行动充分证明了,自己绝非为美色迷惑误了大局之人,给了所有兄弟无比的安心和信心。
宁国公与他人的最大不同,便是他人靠外界约束,而宁国公,始终自己审视自己。
他不接受任何人对自己的审判,反之,他也会自己审判自己。
但如果他在此处,被迫接受了北武王的帮助,哪怕此时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但以国公爷的作风,他定然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现在失忆了,不认得我是谁,这是好事一桩。”林妩说。
明明是有些悲哀的一句话,她的语气却很淡。
可即便如此,龚声大也莫名感到一丝伤感,只不过很快被他驱逐出脑海了。
他干嘛要同情一个妖女?
“只要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待他恢复记忆,说不定把这段也给忘了,到时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林妩继续道。
“如此一来,他便从未与北武王私联过,无需背负罪孽,更无需欠我的情。”
“这不对你们镇国军来说,不正是最好吗?”
龚声大语塞:“额……好是好……”
宁国公之前对北武王的态度有多坚决,那么将这段日子隐藏起来,就有多必要。
龚声大不得不承认,林妩说的是对的。
可是,他怎觉得心里不大痛快呢?
到底还是欠了这妖女的呀。
她一通忙活,又为国公爷疗了伤,又为爷免除了心理负担,还顺带帮他治了腿。莫说是仇人,就是亲人,也未必肯在这种落难时刻,这般奉献和周全。
可她却什么也没得到,只求国公爷恢复记忆后,把这段日子都忘了……
龚声大心里很不是滋味。
于是,看到林妩递过来一蚌壳汤药时,他的内心更觉亏欠了。
他这般骂她,看她不顺眼,她还给他熬药……
老大哥的眼眶湿润了,举起蚌壳将汤药一饮而尽,谁言低谷心里苦?
其实口里更加苦!
“这也苦了吧!”龚声大双目暴凸,喉咙火烧火燎:“%#&¥%*@……¥*#¥*¥?”
半截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万分不解地握着自己的喉咙:
“¥%¥*……(#……¥@*……())?”
这回确定了,眼底是难以置信和惊恐,望着林妩:
“¥#%#&%*@%#&%**%()?”
“好好适应一下。”林妩宽慰他:“其实也没啥,死不了的,你放心。”
“只不过是我想了想,你不足为信,还是把你毒哑吧。”
龚声大:???!!!
苍天啊,有没有天理啊,这个妖女!
长大的嘴巴却发不出半个字,只能啊啊啊啊啊,如同一只张大嘴要吃鱼的鸟儿。
老大哥绝望了。
而正在这时,大石头底下发出了轰的巨响。
两人惊惧地回头,只看到宁国公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个人……